1992年3月17日,紐約,華爾道夫酒店
民主黨籌款晚宴結束後,陳嘯穿過衣香鬢影的大廳,在工作人員引導下走向了大廳角落的休息室。
休息室的門半掩著,陳嘯走到門口處就聽見裏麵傳出一陣陣笑聲。
推門進去,沙發上坐著個白人高個男人,四十五六歲,銀灰西裝,紅領帶,一頭蓬鬆金髮往後梳。
此時他正翹著二郎腿,手裏握著杯健怡可樂,和旁邊幾人開著玩笑。
看見陳嘯進來,他立刻起身,很自然的伸出手道:“陳先生你好,比爾·克林頓。久仰大名。”
陳嘯也把手握了上去,客氣道:“州長先生,我也是。”
“叫我比爾就行。”克林頓鬆開手,示意陳嘯坐下,“叫州長太正式了,你可以把這當作朋友之間的隨意聊天!”
他笑得很自然,沒有一絲刻意故意套近乎的生硬。這種親和力是天生的,比任何政治話術都更致命。
陳嘯在對麵沙發坐下。桌上擺著兩杯咖啡,還有一瓶健怡可樂。克林頓注意到他的目光。
“抱歉,我不喝咖啡。”克林頓舉起可樂罐,“不是我裝親民,是真不愛喝。阿肯色人更習慣冰茶,但紐約人不喝那個,是吧?”
他說著說著又笑了,眼睛慢慢眯成了兩條細縫。
陳嘯端起咖啡,沒接這個話茬:“州長...不,比爾,你今晚的演講我聽了。關於‘新契約’那部分,很不錯。”
“謝謝。”克林頓靠進沙發,手指在可樂罐上輕輕敲著,“但那隻是演講稿。我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
然後他收起笑容,目光突然銳利起來道:“所以,陳,你覺得我能贏嗎?”
陳嘯放下咖啡杯,看著他道:“你想聽到什麼?”
克林頓把可樂罐放在桌上,身體稍稍前傾道:“我想聽真話,我已經四十五了。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站到全國舞台上。輸了,可能就沒有下次了。”
他說完,眼睛亮了那麼一瞬,那道光雖然稍縱即逝,但陳嘯已經知道他內心深處的渴望。
“你現在落後十八個百分點。”陳嘯說,“布殊的支援率雖然掉下來了,但海灣戰爭的餘威還在。美國人骨子裏崇拜英雄,哪怕這個英雄不會算賬。”
克林頓點點頭,並沒有辯解。
“但你也有你的優勢。”陳嘯繼續說,“經濟是張爛牌,可你接得住。‘笨蛋,問題是經濟’,這句話你的團隊想出來的?”
“是我太太。”克林頓笑了,笑容裏帶點驕傲,“她在一次策略會上說的。當時我們在討論怎麼把選民注意力從外交轉到國內。她說,別繞圈子,直接告訴他們。”
“她是對的。”陳嘯說,“因為這就是真相。選民不關心薩達姆跑沒跑,關心的是下個月工作還在不在。你能把這個資訊用他們聽得懂的方式講出去,你就贏了。”
克林頓認真聽著,沒有插嘴。
“但光講不夠。”陳嘯話鋒一轉,“你得有具體方案。赤字怎麼減?醫保怎麼改?中產階級減稅拿什麼補?你可以不懂細節,但你的團隊必須懂。選民可以原諒政客口纔不好,但不會原諒他們沒腦子。”
克林頓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這次笑得有點不一樣。
“陳,你知道嗎。”他慢慢開口,“我從小在溫泉城長大。那個地方,窮白人、黑人、老錢、新貴,什麼人都有。我父親在我出生前就死了,繼父是個酒鬼,家裏經常打架。”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那時候就想,為什麼有些人活得像垃圾,有些人活得像國王?後來我發現,這不是上帝的旨意,這是規則製定的問題。規則偏向一些人,踩扁另一些人。我想當總統,不是因為權力多誘人,當然它確實很誘人,但主要原因還是我想坐在製定規則的那張桌子邊上。”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演講時的慷慨激昂,看上去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知的事實。
陳嘯看著他,這個阿肯色人遠比表麵上複雜得多。
“所以你來找我,是為了坐到那張桌子邊上?”陳嘯問。
“是。”克林頓直視他,“也是來問問,你覺得我能坐上去嗎?”
陳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曼哈頓的燈火,沉默了很久。
“你有兩個問題。”他終於開口,“第一,選民不知道你是誰。第二,他們知道的那部分,大多是負麵新聞。”
克林頓苦笑道:“這我知道。”
“第一個問題好解決。”陳嘯轉回視線,“電視。你形象好,親和力強,比布殊那個老派冷戰政客上相一百倍。把你放進全美千家萬戶的客廳裡,每天十五分鐘,三個月後沒人不知道你的名字。”
“第二個問題呢?”克林頓問。
陳嘯看著他:“那得問你。那些傳聞有幾件是真的?”
克林頓迎上陳嘯的目光,平靜地說:“我不是聖人。我做過錯事,也撒過謊。如果你要求我必須是完美無瑕的道德楷模才願意支援,那我們今天就不該見麵。”
他頓了頓:“但我會是個好總統。這我從不懷疑。”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陳嘯端起咖啡,發現已經涼了。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從不要求合作物件是聖人。”他說,“那是上帝的工作,不是我的。”
克林頓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三月到六月。”陳嘯說,“這段時間你最重要的任務就一個,讓美國人喜歡你。政策可以九月十月再講,團隊可以慢慢磨合。但第一印象,纔是當務之急。”
“至於競選資金,”他站起身,“我會聯絡你的財務主任。”
克林頓也站起來。他伸出手,這次握得很用力。
“陳,我不會忘記今天。”
陳嘯點點頭:“記住別忘記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就行。‘坐在製定規則的桌子邊上’,這話比任何演講稿都有力量。”
與此同時,宴會廳另一側的露台上同樣站著兩個人。
莎拉端著香檳,靠著欄杆。三月的夜風還帶著涼意,她披著那條卡什米爾披肩,是陳嘯去年聖誕節送的。
“沃森女士。”
她轉過身。希拉裡·克林頓站在三步開外,身穿深藍套裝,珍珠耳釘,笑容得體。
“叫我莎拉就好。”她舉起酒杯致意。
希拉裡點點頭,走到欄杆邊,和她並肩站著。兩人望向宴會廳裡觥籌交錯的人群,沉默了幾秒。
莎拉率先開口,打破沉默道:“克林頓夫人,我聽說你一直在推動阿肯色州的教育改革。有什麼經驗可以分享嗎?”
希拉裡微微一愣,然後望向遠處的燈火,慢慢開口道:“最大的經驗是,別指望一次成功。”
“教育改革是政治中最難啃的骨頭。教師工會、家長協會、學區董事會、州議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你想動一點,他們集體跳起來咬你。”
她頓了頓:“所以我學會了一件事。推進之前,先算清楚誰受益、誰受損。給受益的人足夠的甜頭,給受損的人體麵的台階。剩下的,就隻是時間問題。”
莎拉若有所思。
“聽起來很務實。”她說,“但有些事,是不是可以不完全從利益計算出發?”
希拉裡轉頭看她,問道:“比如?”
“比如兒童福利。”莎拉說,“孩子沒有選票,沒有遊說集團,不能給你捐款。他們在你的那套利益計算裡,根本沒有位置。那誰來為他們說話?”
希拉裡沉默了幾秒。
“如果我是你,”她緩緩開口,“我不會把這個問題拋給政治家。政治家隻對能決定他們前途的人負責。孩子不能決定任何人的前途,至少現在不能。”
她頓了頓,繼續道:“所以你要做的是,把孩子的命運和成年人的利益綁在一起。比如證明早期教育能降低未來的犯罪率,這樣司法係統會支援你;證明健康兒童未來納稅更多,這樣財政部會支援你。”
她看著莎拉,語氣平靜:“你不能指望這個世界因為‘對’就去做一件事。你得讓它因為‘有利’而去做。”
莎拉沒接話。她看著杯中淡金色的液體,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你的邏輯。”她終於說,“也承認它有效。”
她抬起頭,迎上希拉裡的目光:“但我還是希望,有些事可以僅僅因為它是正確的事而去做。不需要計算,不需要繫結,不需要籌碼交換。”
希拉裡沒有反駁。她隻是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一個事實。
“你很幸運。”
莎拉愣神片刻,很快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他幸運的是不僅有丈夫支援。更幸運的是,她還擁有可以不為利益而去做慈善的那份初心。
晚宴結束。
陳嘯和莎拉並肩坐在車裏,駛過燈火闌珊的曼哈頓。
“談得怎麼樣?”陳嘯問。
“還好。”莎拉靠著座椅,“希拉裡很有能力。”
陳嘯聽出她話裡的保留。
“但是?”
莎拉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喜歡她。”她說,“她做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她讓我覺得……所有東西都可以被量化為籌碼。”
她頓了頓,補充道:“包括她自己。”
陳嘯沒說話。他握著莎拉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你呢?”莎拉側過臉,“克林頓怎麼樣?”
陳嘯想了想,笑道“我挺喜歡他。”
莎拉挑了挑眉,等著他的解釋。
陳嘯慢慢說,“他有點理想主義,在這個圈子裏,這種人可不常見。”
莎拉笑了:“一個政客,理想主義?”
陳嘯點點頭道:“是的,他真的想改變一些東西,而不隻是當總統。”
莎拉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道:“所以,你會支援他?”
“會。”陳嘯說,“贏麵大,回報高。而且……”
“而且什麼?”
陳嘯想了一下,說出一個詞語:“而且他很真實!”
莎拉抬起頭,輕輕掐了一下他的手背,翻了個白眼道:“你口中的真實,是不是說他渾身都是軟肋?”
陳嘯繼續一本正經道:“我隻是喜歡和真實的人打交道而已!”
車子駛過皇後區大橋,曼哈頓的天際線在身後漸行漸遠。
“你知道嗎。”莎拉忽然說,“在這個城市,在這個圈子裏,喜歡和不喜歡是一種奢侈品。”
陳嘯點頭附和道:“是的。”
“但我還是不喜歡希拉裡。”
“那我還是喜歡克林頓。”
兩人同時開口,互相對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
窗外的夜色溫柔地流淌,把這一刻的輕鬆與真實,悄悄封存進1992年春天的一個夜晚。
明天,該支援的支援,該合作的合作。
但今晚,至少可以坦誠地說一句喜歡,或不喜歡。
在這個名利場裏,這已經是難得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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