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月18日,緬因州,肯納邦克波特
海風裹挾著鹹澀的氣息,拍打著沃克角的礁石。一月的新英格蘭冰冷刺骨,但屬於布殊家族的度假屋裏壁爐中的爐火燒得正旺。
陳嘯坐在客廳的皮質沙發上。看著窗外鉛灰色一片的大西洋,浪頭一個接一個的撞碎在岸邊。
“總統先生,您不該在這種天氣還約我來海邊。”陳嘯接過老布殊親手遞來的熱咖啡。
“有些話,麵對麵纔好說。”老布殊在他對麵坐下,他穿著休閑卡其褲和羊毛衫,但眉宇間那股凝重卻怎麼也藏不住,“而且芭芭拉唸叨你和莎拉很久了,你該常來的。”
話音剛落,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一個四十左右、濃眉方臉的男人走下來,淺藍色襯衫挽著袖子,頭髮蓬鬆,渾身上下透露著一股德州牛仔的氣息!
“爸,車我停好了,哦,有客人?”
他目光落在陳嘯身上,停了兩秒。
“陳?”他笑著大步走過來伸出手,“喬治·W·布殊。你可以叫我喬治,或者...算了,叫我W吧,省得跟我爸搞混。”
陳嘯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久仰。”陳嘯客氣道。
“我也是。”小布殊鬆開手,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自顧自的給自己倒了杯咖啡,“我聽說過你的故事,很了不起!”
“運氣好而已。”陳嘯謙虛道。
“運氣?”小布殊挑眉,“我從小看我父親跟各路聰明人打交道,光靠運氣的人可不會坐在這裏。”
老布殊輕咳一聲,看了兒子一眼。小布殊識趣地收聲,端起咖啡杯往後靠了靠。
老布殊沉默片刻。看著窗外的海浪聲突然有些唏噓道:“陳,我剛剛打贏了一場戰爭。支援率到過89%。薩達姆現在還在巴格達發抖,科威特恢復了主權,中東的石油航線安全了。所以,你認為這一次我有多大勝算?”
“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總統先生。”陳嘯沒有迴避老布殊的問題,直接回道“現在選民關心的已經不是國外,而是他們能不能吃飽飯!”
老布殊沒說話。
“經濟在放緩。”陳嘯繼續說,“失業率7.3%,還在往上走。加州的軍工訂單砍了三成,中西部農場主抱怨糧價跌了五年。民主黨那幫人每天在電視上喊‘這是自大蕭條以來最糟的復蘇’。”
小布殊放下手中咖啡杯,開始不自覺的慢慢坐直了身子。
“所以你也覺得,我會輸?”老布殊的聲音沒有憤怒,反而有一絲疲憊。
陳嘯沒直接回答。他停頓了幾秒,看了一會壁爐裡跳動的火焰,才繼續開口道:“總統先生,您這三十年,從駐聯合國大使到CIA局長到副總統最後到總統,您已經是個傳奇。”
他轉向老布殊,目光坦誠道:“但選民是健忘的。他們記不住您簽過的那些法案、處理過的那些危機,他們隻記得上個月信用卡賬單又漲了。”
老布殊沉默良久。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對客廳,望著鉛灰色的海麵,“所以你是在勸我放棄?”
“不是放棄。”陳嘯也站起來,“是為下一場做準備。”
老布殊慢慢轉過身,有些疑惑的問道:“下一場?”
陳嘯看向沙發上正襟危坐的小布殊。
“喬治今年四十五了吧。”他說,“在國會山已經幹了四年,黨內歷練夠了。您走過的路,他或許還可以再走一遍。”
小布殊並沒有任何興奮神情,眉頭慢慢皺起來。
“您現在能給他的,不是白宮的鑰匙。”陳嘯繼續說,“是一個體麵退場的姿態,是一個‘雖敗猶榮’的故事,是共和黨欠您的一份情。這份人情,將來會還到喬治身上。”
客廳再次安靜。海浪聲、風聲、木柴爆裂聲,都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老布殊走回沙發,緩緩坐下。他看向兒子,父子倆對視了幾秒,什麼都沒說,但好像又什麼都說了。
“陳。”老布殊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我七十七了。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機會。”
他頓了頓,苦澀地笑了笑:“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我打了一輩子仗,冷戰、伊拉克、巴拿馬。我從沒輸過。結果到最後,可能會輸給一個賣漢堡的。”
陳嘯沒接話。他等老布殊把情緒發泄完。
“我不甘心。”老布殊終於說出這句話,彷彿卸下了某種重負,“我就是不甘心。”
“那就再拚一把。”陳嘯說,“競選繼續,這才符合您傳奇的一生!”
他從口袋抽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支票,放在茶幾上,推到老布殊麵前。
三千萬美元。
“這是我的誠意。”陳嘯說,“無論結果如何。”
老布殊低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片,看了很久。
他抬起頭時,眼角突然有些泛紅。
“陳。”他的聲音有點啞,“我這輩子見過很多有錢人。他們從來隻會看形勢,從來不會講人情!”
他把支票輕輕推回來,按在陳嘯手背上。
“沒人像你這樣。”他說,“你不欠我任何東西。相反,是我欠你。”
陳嘯握住那張支票,又把它推回去。
“您不欠我。”他說,“我投資的是十年後的美國。那時候您可能在老家寫回憶錄,喬治可能已經拿到黨內的提名。我賭的是,到時候您還記得今天這杯涼咖啡。”
老布殊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眼眶裏那點反光終於被笑容擠了出來,他抬手抹了一下,動作很快,像隻是揉了揉眼睛。
“我會記得。”他說,“這輩子都記得。”
旁邊的小布殊全程沒說話。他一直在看陳嘯,開始重新審視麵前這個讓他父親失態的年輕人。
他想起父親評價陳嘯時用的詞:“能影響局麵的人”。
他當時以為那指的是錢、關係、華爾街的權力。
現在他明白,父親說的是另一種東西。
一小時後,老布殊說要去換件衣服。讓小布殊送陳嘯出門。
海風更冷了。小布殊把手插進褲兜,嘴中嗬出的白霧很快被風撕碎。
“陳,我想問你個問題。”
“請說。”
“你剛才說的那些,關於時機不成熟、再走一遍我的路、黨內的情分這些,是真心的,還是給我父親找個台階下?”
陳嘯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你打過棒球嗎?喬治”
小布殊皺眉道:“德州人,生來就會棒球!”
“那你知道,有些球你揮棒的時候就知道打不中。”陳嘯說,“但你還是全力揮擊。因為這樣下個投手才會怕你。”
他拉開車門,回頭說了最後一句:“你父親今天揮了這一棒。將來在你上場的時候,所有投手會記得。”
車子駛離沃克角。
後視鏡裡,小布殊還站在原地,手插在褲兜裡,望著這個方向。海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但他仍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些什麼!
陳嘯回到沃森莊園,剛換下正裝,還沒來得及喝口水,陳磊就敲門進來。
“表哥,獨立黨那兩位又來了。”他表情微妙,“等了一下午,說不見到你不走。”
陳嘯揉了揉眉心,無奈道:“讓他們去書房。”
還是上次宴會那兩個人。禿頂男人叫霍頓,嚴肅女人叫布萊克。今晚布萊克的話少了很多,霍頓負責開口。
“陳先生,感謝您百忙中抽時間。”霍頓雙手握著咖啡杯,手指在杯沿反覆摩挲,“我想問一下上次的事情...”
陳嘯沒繞彎子,直接開口打斷他道:“你們的機會不大。一般第三方候選人拿不到5%普選票。這不是能力問題,是這個國家的製度問題。”
霍頓和布萊克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們知道。”霍頓說,“但我們需要的不是贏得大選。”
他放下咖啡杯,坐直身體道:“陳先生,我們需要的從來不是錢。”
陳嘯挑了挑眉。
“我們需要的是入場券。”霍頓把聲音壓得很低,“總統辯論的入場券。”
“1976年、1980年、1984年,1988年,共和黨、民主黨控製的總統辯論委員會,用民調門檻把獨立黨直接擋在門外。沒有全國電視曝光,沒有辯論舞台,我們喊破嗓子也沒人聽。”
布萊克接話:“我們需要一個夠分量的盟友,推動修改辯論規則。不是直接給我們開後門,而是製造壓力,訴訟、輿論、國會聽證,隻要把門撬開一條縫,我們就有機會讓選民聽到另一種聲音。”
陳嘯沒說話,低頭沉思片刻後才開口問道:“為什麼找我?”
“因為您是獨立派。”霍頓說得直接,“您從來沒給兩黨承諾過忠誠。您現在已經是華爾街最有影響力的人之一,而是您不用靠政治吃飯。”
他頓了頓,繼續道:“您知道這個國家兩黨壟斷的代價是什麼,極化、僵局、越來越不回應民眾需求。獨立黨的機會很小,但我們存在本身,就是逼迫兩大黨改革的壓力。”
陳嘯沉默了很久,最後他開口道:“我會考慮的。”
霍頓和布萊克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霍頓回頭:“陳先生,我們不求您表態支援。隻求您在下注之前,記得還有一個選項。”
門慢慢關上。
陳嘯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波士頓的天際線。
獨立黨想要的不是錢,是合法性。是站在聚光燈下說話的機會。
他們的機會確實很小。但這個國家很多人的成功,不就是從“機會很小”開始的嗎?
他想起不久後要見的那個人。
阿肯色州長,四十五歲,被對手挖出無數黑料,民調一度落後二十個百分點。
所有人都不看好他,除了他自己。
陳嘯走回書桌前,翻開日程本。
3月17日,紐約,民主黨籌款晚宴。
他在這行下麵劃了一道橫線。
重頭戲,還沒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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