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1月5日,莫斯科
伊戈爾裹緊大衣,低頭快步穿過紅場。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但他絲毫沒有感覺。
走到一棟老式公寓樓前停下,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沒人跟蹤,才閃身鑽進樓道。
爬上三樓,看著公寓左邊那扇深綠色的門。他敲了三下,停頓,又敲兩下。
門微微開啟了一條細縫,一雙警惕的眼睛在陰影裡打量他。
“進來,快。”
門在身後關上。伊戈爾的哥哥,亞歷山大·索科洛夫,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頭髮淩亂,眼袋深重。朝不保夕的日子,讓這位蘇聯的石油工業部副局長,異常憔悴且敏感。
“你沒被跟蹤吧?”亞歷山大壓低聲音問道。
“沒有。”伊戈爾脫下大衣,從懷裏掏出那個鼓囊囊的公文包,放在桌上,“哥,我有辦法擺脫目前的困境了。”
亞歷山大盯著公文包,又抬頭看弟弟,問道:“什麼辦法?”
“我聯絡上了美國那邊的人。”伊戈爾深吸一口氣道,“他們能給我們提供幫助,伊蓮娜和孩子們,昨天已經離開莫斯科了。”
亞歷山大猛地站直,大聲吼道:“什麼?怎麼走的?去哪了?”
伊戈爾直說道:“我聯絡了美國一家叫盾牌的安保公司,他們有自己的渠道。現在人應該已經到波蘭了,下一站就是美國。”
“盾牌……”亞歷山大皺了皺眉,“你怎麼聯絡上的?”
“還記得謝爾蓋嗎?我們那個老鄉。”
亞歷山大想了想,低語道:“好像有點印象……他好像是去了中東吧?”
“對,就是他。”伊戈爾點頭,“現在他在中東,給盾牌公司當雇傭兵。我通過他牽的線。”
亞歷山大在狹小的客廳裡踱了兩步,突然轉身問道:“美國人憑什麼幫我們?他們要什麼?”
伊戈爾沒有答話,而是開啟了公文包。
一疊疊百元美鈔,嶄新的,還帶著油墨味。在昏暗的燈光下,那綠色幾乎在發光。
亞歷山大倒吸一口涼氣。他這輩子見過不少錢,但沒一次性見過這麼多現金美元,在現在的莫斯科,美元可比黃金還硬。
“五十萬。”伊戈爾說,“他們給的。說這是讓我們解決麻煩的經費。”
亞歷山大的手微微發抖。他拿起一疊錢,用手指撚了撚,是真的。在這個盧布貶成廢紙、商店貨架空蕩蕩的莫斯科,這筆錢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他們……要我們解決什麼問題?”他聲音乾澀。
“你現在遇到的麻煩。”伊戈爾直視哥哥的眼睛,“葉利欽那邊的麻煩。”
亞歷山大苦笑:“擺平?你知道現在什麼情況嗎?克裡姆林宮裏天天開會,戈爾巴喬夫還在台上,但說話已經沒人聽了。葉利欽的人到處清算我們這些‘舊官僚’,我能在家裏躲著沒被抓進去,已經算運氣好了。”
“所以你需要這個。”伊戈爾拍了拍那堆錢。
亞歷山大沉默了。他看著那些美鈔,腦子裏飛速運轉。在莫斯科混了三十年,從基層爬到部委副局長,他太懂這套遊戲規則了。
“五十萬……”他喃喃道,“勉強夠趟出一條路了。”
伊戈爾心中一喜,連忙開口問道:“哥,你想到辦法了?”
亞歷山大點點頭,對著伊戈爾問道:“你知道葉利欽現在最需要什麼嗎?”
伊戈爾茫然的搖了搖頭。
“物資,特別是軍需物資。”亞歷山大壓低聲音道,“如果我們承諾給他控製的部隊提供一批物資,食品、藥品、冬季裝備,什麼都行。你猜他會不會很高興?”
伊戈爾仔細琢磨了一會,眼神越來越亮,這個方法貌似有戲。
葉利欽現在最頭疼的就是軍隊支援。雖然大部分軍官已經倒向他,但士兵們吃不飽穿不暖,隨時可能嘩變。如果能解決這個問題……
伊戈爾再次開口問道:“具體怎麼做?”
“用錢開路。”亞歷山大指著那一堆美金說道,“不過先得找到對的人,把訊息傳遞上去。”
伊戈爾皺眉問道,“誰是對的人?”
“葉利欽的秘書,瓦西裡·彼得羅夫。”亞歷山大說得很肯定,“我見過他兩次,貪婪,但聰明。他會明白我的意思。最重要的是,他能直接見到葉利欽。”
三天後,克裡姆林宮附近的一間小咖啡館。
亞歷山大穿著他最好的西裝,雖然領口已經有些磨損,但熨燙得筆挺。他提前二十分鐘到,選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瓦西裡·彼得羅夫準時出現。這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身材微胖,臉上總掛著職業性的微笑,但眼睛十分銳利。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他握手時力道很足,“好久不見。”
“瓦西裡·米哈伊洛維奇。”亞歷山大擠出一絲笑容,“感謝您百忙中抽空見我。”
侍者端來兩杯咖啡。等侍者走遠,亞歷山大把一個不起眼的牛皮紙袋從桌下遞過去。
“一點小意思。”他聲音壓得很低,“感謝您一直以來的關照。”
彼得羅夫的手在桌下掂了掂紙袋的重量,臉上笑容不變:“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您太客氣了。不過,現在這時候,您找我,應該不隻是為了送這個吧?”
亞歷山大身體前傾,低聲道:“我想為鮑裡斯·尼古拉耶維奇(葉利欽)分憂。”
彼得羅夫眉毛微挑,語氣嘲諷道:“哦?你不是一直支援戈爾巴喬夫的嗎?”
亞歷山大苦澀一笑,回道:“我這樣的小人物哪有資格支援誰啊!”
彼得羅夫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如果亞歷山大真的能靠攏過來,對於葉利欽來說也算是件好事,前提是他得表示出足夠的誠意。
“那就說一下你如何幫鮑裡斯·尼古拉耶維奇分憂吧!”
“我知道現在軍隊物資緊缺。”亞歷山大說得很快,“我在石油係統幹了三十年,有些國際渠道。如果能讓我幫忙,我可以組織一批緊急物資,食品、藥品、冬季被服,通過土耳其邊境運進來。全部用美元結算,不需要動用國家外匯儲備。”
彼得羅夫的眼睛眯了起來。他沒說話,隻是慢慢攪動著咖啡。
“第一批價值……兩百萬美元。”亞歷山大加大籌碼道,“一週內可以到貨。”
“兩百萬……”彼得羅夫重複這個數字,“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您哪來這麼多美元?”
“我有我的辦法。”亞歷山大說得很模糊,“重要的是,這批物資能解燃眉之急。”
彼得羅夫放下咖啡勺。他看了看四周,確認沒人注意這邊,才緩緩開口:“你知道現在多少人想給鮑裡斯·尼古拉耶維奇送錢嗎?排隊能從紅場排到列寧山。”
“但我送的不是錢。”亞歷山大直視他的眼睛,“是物資,是士兵們今晚就能用上的東西。瓦西裡·米哈伊洛維奇,這時候雪中送炭,和錦上添花,分量是不一樣的。”
彼得羅夫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最後,他拿起那個牛皮紙袋,塞進公文包。
“等我訊息。”他站起身,“明天,還是這個時間。”
第二天,同一間咖啡館。
彼得羅夫的表情比昨天輕鬆不少。他坐下後第一句話就是:“鮑裡斯·尼古拉耶維奇同意了。”
亞歷山大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有兩個條件。”彼得羅夫繼續說,“第一,物資必須在十天內到貨。第二,渠道要乾淨,不能惹麻煩。”
“沒問題。”亞歷山大立刻答應。
當晚,亞歷山大回到公寓,伊戈爾已經在焦急的等待了。
“成了。”亞歷山大癱坐在沙發上,長舒一口氣,“葉利欽接受了。”
伊戈爾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亞歷山大抹了把臉,語氣難得輕鬆道。
“伊戈爾,”他轉過身,表情嚴肅,“你聯絡那邊的人,告訴他們,我們需要更多資金支援。五十萬不夠,遠遠不夠。”
“需要多少?”伊戈爾問。
“我答應了葉利欽提供兩百萬美元軍隊物資。”亞歷山大開口說道。
伊戈爾頓時目瞪口呆,不可思議的看著亞歷山大問道:“這麼多,要是對方不答應怎麼辦?”
亞歷山大搖搖頭道:“他們會答應的,伊戈爾,你認為他們給予你這麼多幫助是為了什麼?”
他頓了頓,繼續補充道“還有,你明天開始留意一些油田的技術人員。特別是那些有真本事、背景乾淨的。整理名單,通過你的渠道傳到美國那邊。”
伊戈爾皺眉:“為什麼?”
亞歷山大解釋道,“他們真正目的就是這些油田,不然不會找到你。蘇聯,可能真的撐不了多久了,等變天了,這些油田需要大量技術人員管,這是我們表達的誠意。”
伊戈爾點點頭,但又有些猶豫:“哥,我們這算……賣國嗎?”
亞歷山大笑了,笑容裡滿是苦澀:“國?伊戈爾,你看看窗外。商店裏沒麵包,工廠停產,軍隊發不出工資,政客們在克裡姆林宮裏爭權奪利……這個‘國’,早就把自己賣完了。”
他走到弟弟麵前,按住他的肩膀:“我們現在做的,是在廢墟裡找點還能用的東西。至少,能保住一些人的飯碗,保住一些技術,保住一點未來。”
伊戈爾沉默了很久,最後點點頭:“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聯絡。”
“小心點。”亞歷山大叮囑,“現在莫斯科到處都是眼睛。”
“我知道。”
伊戈爾穿上大衣,推門離開。樓道裡的,他的腳步聲在黑暗裏回蕩,漸漸遠去。
亞歷山大站在窗前,看著弟弟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剛進石油工業部時的雄心壯誌。那時候他們相信,蘇聯會建成世界上最強大的工業國,會超過美國,會實現共產主義。
現在呢?
現在他在用美元賄賂政客,用物資換生存,用國家遺產換個人出路。
窗玻璃映出他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疲憊,還有一絲解脫。
是的,解脫。終於不用再假裝相信那些空洞的口號,不用再在會議上背誦領導的講話,不用再為這個垂死的巨人續命。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亞歷山大拉上窗簾,把莫斯科的夜色隔絕在外。
這個冬天會很冷。但有些人,已經找到了取暖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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