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周。
莎拉·沃森的報告每天下午五點準時出現在他桌上。
第一天,戴維·科恩就敲開陳嘯的門,抱怨道:“莎拉找我問怎麼用彭博終端拉取十年期日債收益率曲線,這是實習生第一週就該會的。”
第二天,邁克·羅斯在茶水間遇到陳嘯,推了推眼鏡,欲言又止道:“沃森小姐……好像不太理解相關係數和因果關係的區別。我解釋了三遍。”
第三天,詹姆斯·李提交銀行分析時附了張紙條:“第7頁資料由沃森整理,建議複核。”
陳嘯沒說什麼。他把莎拉叫進辦公室,攤開那份滿是紅筆批註的報告,一處處指出問題,然後說:“重做,明早九點前給我。”
莎拉咬著嘴唇點頭,整個人卻如釋重負。彷彿隻要不被當場開除,怎樣都好。
第五天,錯誤依舊。
這次她把日本三大銀行的資本充足率算錯了小數點位。如果按她的資料,這三家銀行早就該被監管接管了。
陳嘯在報告上畫了個大紅圈,批註:“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算數,就別交給我。”
第七天,團隊開會。
討論到日本房地產公司的債務結構時,莎拉突然小聲插話:“我查到‘東京土地開發’最近發行了一筆可轉債……”
所有人都看向她。
“繼續說。”陳嘯說。
莎拉翻著筆記:“利率隻有2.5%,但轉換溢價高達30%。如果股價不漲,這筆債就是……”她頓了頓,“就是很貴的債務。”
戴維·科恩挑了挑眉:“資料來源?”
“公司公告,日文原文。”莎拉把影印件推過去,“我請詹姆斯幫我翻譯了關鍵條款。”
陳嘯看了她一眼。這是兩周來她第一次提供有價值的資訊。
“繼續追蹤。”他對莎拉說,然後轉向其他人,“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急用錢,不惜接受苛刻條款。”詹姆斯·李接話,“也說明市場對他們股價上漲沒信心——否則不會要這麼高的轉換溢價。”
散會後,莎拉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陳嘯叫住她:“做得不錯,繼續保持。”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來:“我隻是……做了該做的。”
陳嘯以為這是個轉機。
第二週週四,希望破滅了。
陳嘯需要一份關於日本四大建築公司現金流壓力的分析,趕在週五收盤前給羅伯遜做簡報。他把任務拆成四份,每人負責一家公司。
下午三點,戴維、邁克、詹姆斯的報告準時交上來。資料翔實,分析透徹。
莎拉的座位空著。
三點半,她小跑著回到工位,臉色蒼白地開始敲鍵盤。
四點,她拿著列印好的報告敲開陳嘯辦公室,手指在顫抖。
陳嘯隻看了一頁就抬起頭:“你負責的是‘大成建設’,對吧?”
“是……”
“那為什麼這份報告裏80%的資料是‘大林組’的?”
莎拉愣在原地,藍色眼睛瞬間蒙上水霧:“我……我可能搞混了資料夾……”
“可能?”陳嘯把報告輕輕放在桌上。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毛,“你知道現在幾點嗎?四點十分。離截止時間還有五十分鐘。而你要從頭重做一份報告。”
“我可以……”
“你不可以。”陳嘯站起身,“因為我不相信你能在五十分鐘內做完本該花一天的工作,而且不出錯。”
他拿起外套:“報告我來寫。你現在下班。”
“陳先生,我真的……”
“你可以走了!”陳嘯重複道。
莎拉站在原地,眼淚終於掉下來,但她沒哭出聲,隻是深深吸了口氣,轉身離開。
陳嘯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後抓起桌上四份報告,走向電梯。
羅伯遜辦公室的門半開著。
陳嘯敲門時,羅伯遜正在講電話:“……對,路易斯,我知道莎拉剛起步。但你女兒要是在我這裏連基礎工作都做不好,我怎麼跟其他人交代?”
看到陳嘯,羅伯遜捂住話筒:“有事?”
“關於莎拉·沃森。”
羅伯遜對電話那頭說了句“稍等”,放下聽筒:“她又惹麻煩了?”
“能力不足,錯誤百出,拖累整個團隊進度。”陳嘯語氣平靜道“我需要她離開亞洲策略組。”
羅伯遜看著他,緩緩坐回椅子:“你知道她父親是誰嗎?路易斯·沃森,波士頓沃森家族辦公室的創始人,管理資產接近兩億,我的重要客戶。”
陳嘯依舊不為所動道:“可這代表不了什麼,我來這裏不是給這位大小姐做保姆的!”
羅伯遜看著他,笑著說道:“陳,你是個天才交易員,但有時候天真得可愛。在華爾街,能力重要,關係網更重要。路易斯·沃森不隻是我的客戶。他介紹過三個家族辦公室的資金給我,總額超過五千萬美元。”
他站起身,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你猜猜,如果我今天把他女兒踢出團隊,明天那五千萬會不會撤資?”
陳嘯沒說話。
“莎拉確實能力不足。”羅伯遜喝了一口酒,“但她父親承諾,隻要她能在我這裏待滿一年,學到東西,他明年會再加三千萬投資。三千萬,陳。那是你整個亞洲策略組初始資金的六倍。”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現在告訴我,你還想讓她走嗎?”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
羅伯遜走回桌邊,繼續開口道:“你要做的是:給她足夠簡單的任務,讓她不犯錯。讓她覺得自己在貢獻。讓她父親看到她在‘學習’和‘成長’。”
他頓了頓:“真正的頂尖領導者,不是隻會管理精英。是能讓不同水平的人,在團隊裏找到位置,發揮價值。莎拉也許做不了複雜分析,但她細心,懂禮儀,形象好。關鍵在於,你怎麼用她。”
陳嘯看著羅伯遜。這一刻,他清楚看到了華爾街的另一麵。
不是交易螢幕上的數字遊戲,而是檯麵下的人情、交易、妥協。
“如果我拒絕呢?”他問。
“那我會尊重你的決定。”羅伯遜平靜地說,“但你要知道,作為華裔,你在華爾街想要做出成績本來就比別人艱難。你需要每一張支援票,每一個盟友。得罪路易斯·沃森這樣的人……對你沒好處。”
他重新拿起電話聽筒:“考慮一下。莎拉的事,你自己決定。但你記住,在華爾街,有時候‘對的事’和‘聰明的事’不是一回事。”
陳嘯離開辦公室,沒有回B區。
他坐電梯直達頂層,推開安全門,走上了天台。
紐約十一月的風冰冷刺骨,呼嘯著掠過樓頂。從這裏可以看見大半個曼哈頓——帝國大廈、克萊斯勒大廈、世貿中心雙子塔,鋼鐵森林在灰白天空下延伸。
陳嘯點了一支煙。他不常抽,但此刻他很需要。
鍍金二代。
不管是哪個國家,哪個時代,永遠有這種人。靠著父輩的資源,輕鬆踏入別人擠破腦袋也進不去的門。搞砸了有人兜底,失敗了有退路。
而像他這樣的人,要靠一次次的賭博、算計、甚至拚命,才能贏得一張入場券。
公平嗎?
不重要。世界從來不公平。
也許前世自己就是太過自我,最後才落得那個下場。這一世該妥協的還是得妥協!
他抽完煙,準備下樓時,注意到天台另一側還站著個人。
白人男性,四十多歲,穿著皺巴巴的襯衫,沒打領帶。他站在天台邊緣,手扶著欄杆,身體微微前傾。
這一幕如此的熟悉,給陳嘯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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