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6月10日，紐約
上午十點，龍門資本的辦公室裡陽光正好。
陳嘯剛審閱完詹姆斯提交的德國市場分析報告，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陳嘯拿起接聽。
路易斯·沃森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帶著少有的鄭重道:“下午把你所有預定的安排取消，四點整，我要帶你去見個人。”
“什麼人？”陳嘯問道。
“老戴維·洛克菲勒”
聽到這個名字，陳嘯握電話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如果說把美國金融業比作一個帝國，那老戴維·洛克菲勒就是這個帝國裡最老的王子，也是最有話語權的一個。
從標準石油到曼哈頓銀行，從白宮到聯合國，這個家族的觸角滲透進這個國家的每一根血管。
“需要準備什麼嗎？”陳嘯直接問道。
“不需要刻意準備什麼，拿出你當初第一次見我時那種氣魄就行！”電話那頭路易斯笑道。
陳嘯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電話結束通話的忙音在耳邊響起。
陳嘯放下聽筒，走到落地窗前。遠處洛克菲勒中心的輪廓在陽光下清晰可見，他感覺到自己從未離那棟建築如此之近！
下午三點五十分，路易斯的勞斯萊斯準時停在龍門資本樓下。
上車後，路易斯難得的多叮囑了幾句：“老戴維今年七十六了，但每週還工作四天。他見你，說明你在日本做的那些事，已經得到了他的認可，這對於你來說是個機會。”
陳嘯看著車窗外點點頭，沒有說話！
車子駛入中城，停在洛克菲勒中心那座裝飾藝術風格的大樓前。夕陽給石材外牆鍍上一層金色。
頂層，洛克菲勒私人會客室
房間比想像中簡樸。深色橡木牆板，幾幅十九世紀的油畫，一張寬大的胡桃木書桌。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那幅手繪的世界地圖，各種顏色的圖釘標記著遍佈全球的專案。
老戴維·洛克菲勒從書桌後站起身。
他個子不高，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穿一身深藍色定製西裝，背挺得筆直。但最讓陳嘯印象深刻的是那雙眼睛。銳利，清醒，像是能看穿所有偽裝。
“陳先生，請坐。”老戴維的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路易斯，謝謝你能來。”
路易斯點點頭，退到一旁的扶手椅上坐下，顯然他不打算參與這場談話。
陳嘯在老戴維對麵的沙發上坐下。
一位亞裔麵孔的中年秘書悄無聲息地端來茶具。不是英式紅茶，而是一套青花瓷茶具，白底藍花，釉麵溫潤。
“正山小種。”老戴維親手給陳嘯斟茶，動作十分熟練，“我這麼多年養成的習慣，下午喜歡喝中國茶。”
茶湯紅艷明亮，香氣醇厚。
老戴維輕抿了一口茶水，慢慢開口道：“洛克菲勒家族和中國淵源很深。我父親那代，就在中國捐建了協和醫學院，那是當時亞洲最好的醫院。幾十年時間我們投入了四千八百萬美元，在二十年代，這是天文數字。”
“很多人問為什麼。”老戴維繼續說，“我父親說，知識應該共享，健康不分國界。這句話我今天依然相信。所以，陳，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陳嘯點頭。
從亞裔秘書，到中國茶，最後是老戴維講起這段歷史，無不在跟他傳達一個意思，他不會因為自己華裔的身份而有所歧視。
陳嘯慢慢端起茶杯，突然注意到茶盤旁放著一本翻開的書，英文版的《三國演義》。
“最近我正在讀這本書。”老戴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微微一笑道，“很精彩。最近剛好讀到，曹操和劉備青梅煮酒論英雄那段。”
他突然來了興緻，看向陳嘯提議道：“陳，今天我們不妨也效仿一下古人，以茶代酒，論一論當今世界的英雄。”
陳嘯一愣，他沒想到老戴維會突然來這一出，想了下還是點頭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好。”老戴維做了個“請”的手勢，“那就從日本開始，這個你剛剛擊敗的對手。你怎麼看它的未來？”
陳嘯思考了幾秒，緩緩開口道：“日本會陷入長期停滯。不是十年，可能是二十年。他們的金融體係已經千瘡百孔，銀行壞賬堆積如山。更致命的是人口結構，少子化、老齡化。一個失去年輕血液的經濟體，就像沒有燃料的引擎。”
“所以他們不再是英雄？”老戴維問。
“這麼說太絕對了！”陳嘯搖搖頭，“現在的日本就像赤壁之戰後的曹操，雖然大敗，但是勢力和根基還在。不過想要恢復元氣，可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老戴維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繼續問道：“那麼美國呢？我們算英雄嗎？”
“美國正站在十字路口。”陳嘯說得很謹慎，“海灣戰爭贏了，蘇聯在衰落，我們成了唯一的超級大國。這是機會，也可能是陷阱。機會在於美元地位更加穩固；陷阱在於，我們可能變得傲慢，以為自己戰無不勝。”
“像官渡之戰前的袁紹？”老戴維忽然插了一句。
陳嘯一愣，隨即笑著點頭道：“有點那個意思。實力最強，但是驕傲自大，內部早晚會出現問題！”
這個比喻讓老戴維眼睛亮了一下。他端起茶杯，伸手示意陳嘯繼續。
“歐洲”陳嘯繼續說，“兩德統一是最大的變數。德國會重新成為歐洲經濟的引擎，但這個過程會很痛苦，東德重建需要巨量資金，這會拖累整個歐洲。不過混亂中總有機會。”
“比如？”老戴維追問。
“東德國有資產私有化，柏林地產，被低估的工業公司。”陳嘯說，“但視窗期不會太長，必須快。”
“像劉備取西川？”老戴維又丟擲一個三國典故。
“更像孫權穩固江東。”陳嘯糾正道，“德國需要先整合內部，才能圖謀外部。”
老戴維笑了，這次笑容裡多了幾分真正的欣賞。
“蘇聯呢？”他換了個話題，“我聽說你在買他們的債券。”
陳嘯表情依舊從容，他知道這些事肯定瞞不過老戴維，他也沒準備隱瞞。
“蘇聯戈爾巴喬夫的改革已經失敗，經濟崩潰，民族矛盾激化。那個帝國可能很快就會解體，不是慢慢衰落，而是突然崩塌。”
“就像東漢末年的漢室。”陳嘯繼續開口道，“中央權威崩潰，然後地方開始諸侯割據。現在所有人都對這塊大蛋糕垂涎欲滴！”
老戴維的秘書悄無聲息地進來，換了一壺新茶。
老戴維並沒有繼續糾結這個問題，而是繼續問道:“那東南亞呢？現在很多人說，下一個經濟奇蹟會發生在那裏。”
“會承接一部分從日本外逃的資本。”陳嘯點點頭道，“房產和股市會很快變熱，經濟會快速騰飛起來！但是....”
“但是坐不上主桌？”老戴維接過話頭。
陳嘯點頭道:“他們可以是劉表、劉璋，割據一方，但成不了曹操、劉備。一旦受到來自外部勢力的攻擊，所有繁榮都隻是曇花一現！”
老戴維緊緊盯著陳嘯，他明白陳嘯話裡的意思，看來這個年輕人胃口不小啊！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幅世界地圖前。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銀白的頭髮上跳躍。
“最後一個問題，”他背對著陳嘯說，“中國。你怎麼看你自己的祖國？”
這個問題最敏感。
陳嘯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地圖上那片廣袤的亞洲大陸。
“中國正處在一個特殊的歷史節點。”他終於開口，措辭異常謹慎道，“就像一個人剛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手腳還有些僵硬，但心臟已經開始有力地跳動。”
老戴維轉過身，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十一億人口是它最大的資本，也是最大的挑戰。”陳嘯緩緩道，“改革剛剛起步，舊的體製正在鬆動，新的規則還在摸索。這個過程不會一帆風順，會有反覆，會有阻力。”
“但你看好它的未來？”老戴維問。
“我看好它的潛力。”陳嘯糾正道，“就像看待一個天賦異稟但缺乏訓練的年輕人。給他正確的指導和足夠的時間，他能成就一番事業。”
他沒說完，但老戴維明白了那個意思。
“機遇在哪裏？”老戴維追問。
“在基礎設施建設，在製造業升級，在技術引進。”陳嘯說，“金融可以創造財富，但真正的國力要靠實打實的東西，公路、鐵路、港口、工廠、技術工人。中國現在最缺這些，所以機會也最大。”
老戴維思索片刻，忽然問道：“如果拿三國做類比呢？”
陳嘯想了想，回道：“像是剛剛得到荊州的劉備，已經有了安身立命之地，如果成功拿下西川，那就有爭奪天下之姿！”
這個比喻讓老戴維眼睛一亮，他慢慢端起茶杯，茶已經微涼，但他還是喝了一口。
“日本是過了巔峰的曹操，美國是官渡前的袁紹，德國是穩固江東的孫權，蘇聯是崩潰的漢室，東南亞是割據的劉表劉璋，中國是拿下了荊州的劉備。”
他放下茶杯，看著陳嘯：“你這個分析框架很有意思。既有東方的智慧，又結合瞭如今的世界局勢。”
“隻是我個人的粗淺觀察。”陳嘯謙虛道。
“不，這是真正的全球視野。”老戴維擺擺手，“你能跳出非此即彼的思維框架，用多元的視角理解世界。這本身就說明，你的格局已經超越了大多數華爾街的同行。”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道：“陳，你讓我想起年輕時的自己，也是這麼野心勃勃，也是這麼眼光毒辣。但那時候，我有整個洛克菲勒家族做後盾。而你，是白手起家。”
“這更了不起。”老戴維說這句話時，眼神裡滿是欣賞。
秘書適時地進來，換上了新泡的茶。這一次是龍井，清香撲鼻。
“下次見麵，”老戴維說，“我們可以談談具體的合作。洛克菲勒基金會在亞洲有些專案，也許可以和你的佈局結合。大通銀行在東京和香港的資源，你可能也用得上。”
陳嘯知道，這是真正的認可。
“謝謝您的信任。”他說。
“不是信任，是投資。”老戴維糾正道，嘴角帶著微笑，“我相信你能帶來回報。洛克菲勒家族，從不做虧本的投資。”
會談結束。握手告別時，老戴維在陳嘯耳邊輕聲說:“青梅煮茶論英雄。在這個房間裏，你已經可以被視為能夠影響局麵的人之一。接下來，要看你怎麼把這份認可，變成真正的版圖。放手去做吧，年輕人！”
回程的車上
路易斯看著陳嘯，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道：“老戴維用了‘影響局麵的人’這個說法。”
“他很客氣。”陳嘯說。
“你不瞭解他。”路易斯搖頭，“老戴維·洛克菲勒從不對人客氣。他說你能影響局麵，就意味著在他眼中，你已經具備了改變棋局的能力。”
車子駛入黃昏的紐約街頭，華燈初上，霓虹閃爍。
“洛克菲勒、摩根……這些老牌家族代表的是美國另一股力量。”路易斯望向窗外，“不是政客那種盯著四年任期的短視，而是佈局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長遠眼光。得到老戴維的認可，你最後的短板，就補上了。”
陳嘯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
腦海裡回放著剛才的每一句對話，青梅煮茶，縱論天下。老戴維用三國典故巧妙試探，他用東西方歷史從容應對。這場對話，與其說是商業會談，不如說是兩個戰略家之間的精神交鋒。
而老戴維最後提到的合作可能，洛克菲勒基金會的專案，大通銀行的資源，這些都將成為他未來佈局中的重要助力。
車子在沃森宅邸前停下。
陳嘯推開車門時，路易斯最後說了一句：“接下來，你要麵對的棋盤更大了。準備好了嗎？”
陳嘯沒有回答，抬頭看向星空，青梅煮茶論英雄的下午已經結束。
而現在，真正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他最後的短板即將補齊。
從今夜起，他的征途，將是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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