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5月20日,香港淺水灣會所
房門輕輕合上,將王老的腳步聲隔絕在外。
窗外的海風透過紗窗吹進來,帶著鹹濕的氣息和遠處海浪的低吟。
紅木桌上的普洱茶已經微涼,但茶香還在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著。
張主任重新坐回椅子,語氣溫和道:“陳先生,剛才那些都是公事。現在這裏隻有你我二人,接下來的話,你可以當做我的私人請教!”
“張主任過謙了,有什麼問題你可以直接問,我一定儘力解答。”陳嘯說。
“日本。”張主任直截了當的丟擲了一個名字,“你親身經歷了這場泡沫的破裂。以你的眼光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偶然,還是必然?”
陳嘯端起茶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彷彿這一眼能透過太平洋,直達現在的東京灣。
“張主任,日本現在的情況並不是什麼新鮮事。美國在1929年經歷過,後來在1987年又經歷了一次。股市、房地產、信貸。這些東西過熱到一定程度,必然會冷卻。區別隻在於冷卻的方式是軟著陸,還是硬著陸。”
“你的意思是,日本這次是硬著陸?”
“不。”陳嘯搖搖頭,“日本這次是直接墜毀。美國當年也是硬生生的摔在地上,雖然把骨頭摔斷了,但至少命保住了。日本這次不一樣,他們是從懸崖上掉進海裡,不會立刻死,但會慢慢被海水淹死。”
張主任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拿起茶壺,給兩人的杯子重新斟滿茶,動作有些緩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爭取思考的時間。
“如果……”他放下茶壺,抬頭看著陳嘯,“我是說如果,這樣的情況發生在中國,你覺得我們該如何應對?”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陳嘯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這個問題很敏感,回答需要分寸。
“日本政府的做法,就是最好的反麵教材。”他緩緩開口,“一開始放任泡沫膨脹,覺得這是經濟強大的象徵。等到發現問題時,又手忙腳亂,一會兒加息一會兒救市,政策前後矛盾。市場最怕的就是不確定性,你今天往東,明天往西,投資者隻會用腳投票。”
他喝了口茶,繼續說道:“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當你沒有完全準備好的時候,不要輕易開啟房間的大門。”
張主任的眼神立刻銳利起來:“什麼意思?”
“金融自由化。”陳嘯說得很直白,“日本在八十年代過早放開資本管製,國際熱錢像洪水一樣湧進來,把資產價格炒到天上。等泡沫破了,這些錢又像退潮一樣離開,留下滿地狼藉。門可以開,但得先修好堤壩,準備好救生艇。”
張主任沉默地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茶杯。
“那依你看,”他換了個角度,“中國的救生艇是什麼?”
這次陳嘯回答得很快:“人口!”
“人口?”
“中國的11億人口,就是最好的防護墊。”陳嘯說,“日本的問題在於,它的國內市場太小。泡沫一破,出口受阻,內需又撐不起來,經濟立刻就垮了。但中國不一樣,哪怕外部市場全垮了,光是國內的需求,就足夠養活一大批企業,穩住基本盤。”
他慢慢坐直了身體,語氣變得認真道:“但前提是得把發展的重點放在實業上。金融可以潤滑,但不能當發動機。日本就是把金融當發動機了,結果發動機過熱,把整個車都燒了。”
張主任忽然笑了,這小子繞了這麼大一圈,其實還是在為他那些工廠鋪路。
不過他很快收起情緒,表情重新嚴肅起來道:“還有一個問題,你就不怕我們把技術學會了,建立新的工廠,然後壓縮這些外企的生存空間?這種事,在其他國家可不少見。”
這個問題很尖銳,直指合作的核心矛盾。
陳嘯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鬱鬱蔥蔥的山景。香港的五月,一片綠意。
“張主任,您知道什麼東西對工業體製傷害最大嗎?”
“什麼?”
“壟斷。”
陳嘯轉過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道:“一家獨大後,就沒有競爭了,然後技術就會停滯,效率就會下降,商品的價格就會虛高。”
他看著張主任的眼睛,繼續道:“國內現在正在進行的國企改革,不就是為了打破壟斷,引入競爭嗎?同樣的道理,外企進來,不是來搶飯吃的,是來一起把蛋糕做大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有競爭纔有進步,這不正是您改革想要的結果嗎?”
張主任久久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眼睛卻一直看著陳嘯,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思考。
窗外的光線漸漸西斜,房間裏光線暗了一些。遠處的海麵上,一艘渡輪正緩緩駛向港島,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尾跡。
終於,張主任放下茶杯,站起身道:“那今天就到這裏吧。陳先生的話,我會認真考慮。具體的合作細節,讓下麵的人去對接。”
他說話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今天這場談話資訊量之大,遠超他平時參加的所有商業研討會。
陳嘯也站起身道:“那就麻煩張主任了。”
兩人再次握手。這次握手的時間更長,力道也更實了一些。
“我讓李國華送你。”張主任說。
“不用了,陳磊在外麵等我。”
“好。那就祝你一路順風,我們有緣再會!”
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
房間裏安靜下來。
然後門又被推開了。
王老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他在陳嘯剛才坐的椅子上坐下,第一句話就是:“這小子,把研發中心留在日本,目的真像他說的那麼單純?”
張主任睜開眼睛,看了王老一眼,搖搖頭道:“當然不單純,這是他留的後手。”
“後手?”
“最新的技術掌握在他手裏,在哪裏開設工廠根本無所謂。今天他可以搬到中國,明天如果覺得不合適,也可以搬到越南、馬來西亞。研發中心就是拴住這些工廠的繩子,繩子他肯定要握在自己手裏。”
王老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這小子這是什麼意思?不相信我們?”
“老王啊,”張主任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無奈,“你不能用老眼光看新問題。合作不是零和遊戲,不是你贏就是我輸。現在是共贏的時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陳嘯的車正沿著山路緩緩下行:“你想想,沒有他,這些日本企業會來中國嗎?不會。他們會去東南亞,去印度。我們連技術的邊都摸不到。”
“可是...”
“沒有可是。”張主任轉過身,目光嚴肅,“陳嘯已經很了不起了。換做別人,根本不會冒這個風險。一邊要在華爾街立足,一邊要跟日本財閥周旋,一邊還要跟我們打交道。他圖什麼?就圖那點稅收優惠?”
王老沉默了。
“他圖的是更長遠的佈局。”張主任繼續說,“這些工廠進來,會帶起一整條產業鏈。配套企業、技術工人、管理經驗……這些都是錢買不來的。等我們學會了,消化了,自己的企業也能站起來。”
他走回桌前,拿起陳嘯留下的那份檔案:“至於研發中心留在日本。這是他的自我保護,可以理解。畢竟現在國內的投資環境....”
王老看著張主任,怒色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複雜。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我就是有些不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打鐵還需自身硬。你不能指望別人把飯煮好了,還要喂到你嘴裏。”
王老再次沉默了,今天他沉默的次數比這幾年加起來都多!
窗外,陳嘯的車已經消失在山路的轉彎處。
海麵上,那艘渡輪也駛入了港島的碼頭,消失在高樓大廈的縫隙裡。
山下的香港街頭,陳嘯的車正匯入傍晚的車流,向著港島的方向駛去。
車窗裡,陳嘯閉著眼睛,腦海裡回放著剛才的每一句對話。
他知道,今天的談話,算是一個不錯的開頭。他的棋子已經在棋盤中成功落下,他已經擁有了成為棋手的資格。
現在的中國市場還很稚嫩,還需要時間一點點慢慢成長起來。
棋局才剛剛開始,現在還不是他走下一步的時候。
車子穿過海底隧道,港島的霓虹在窗外流淌成一片五彩的河。
這座城市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而屬於他的時代,也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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