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5月20日，香港，淺水灣一處私人會所
陳磊開著車子沿著蜿蜒的山路慢慢向上，兩側是茂密的亞熱帶植被。
陳嘯靠在後座，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海景。車窗半開著，香港的五月已經有些悶熱，但半山腰的海風還算涼爽。
三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一棟低調的白色別墅前。鐵門緩緩開啟，兩個穿著便裝但身姿筆挺的年輕人站在門內，目光銳利地掃過車牌和車窗。
陳嘯下車，陳磊跟在身後半步。其中一人上前，用標準的普通話說道：“陳先生，請跟我來。”
別墅內部裝修是典型的中西合璧風格。紅木傢具、青花瓷瓶，配上水晶吊燈和波斯地毯。
穿過一條長廊，領路人停在一扇雕花木門前，輕輕敲了三下。
“請進。”
門開了。
房間不大，一張紅木圓桌，幾把椅子。李國華站在桌旁，看見陳嘯進來，臉上露出笑容道：“來了？”
陳嘯點點頭，目光掃過房間裏的另外兩個人。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坐在主位，穿著深灰色中山裝，手裏端著茶杯，眼神像鷹一樣銳利。陳嘯不認識他，但能感覺到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坐在老者左側的是一個中年男人，他看起來五十多歲，臉龐消瘦，顴骨略高，嘴角自然抿著，不說話時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場。
“陳嘯，”李國華開口介紹道，“這位是王老，國安局的負責同誌。這位是經貿委張主任。”
“張主任，王老你們好。”陳嘯主動伸出了手。
王老和張主任也站起身，伸出手和陳嘯握了握。
三人一起落座。服務員悄無聲息地進來倒茶，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去，李國華和陳磊也一起跟著走了出去。
“陳先生的時間寶貴，我們就直入主題吧。”王老率先開口道，“李國華同誌已經跟我彙報了你的計劃，二十三家日本技術企業，生產線搬到中國，但是為什麼研發中心還留在日本？”
他頓了頓，盯著陳嘯的眼睛道：“這點我很不理解。既然要幫祖國引進技術，為什麼不全部搬回來？把研發中心留在日本，這是什麼意思？”
客廳裡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陳嘯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普洱茶，年份不錯。
“王老，”他放下茶杯，聲音很平靜，“我希望你搞清楚一點，我並不是你們組織的人，我有自己選擇規則的權利。”
王老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其次，”陳嘯繼續說，語氣依然平穩，“如果我不信任你們，完全可以把這些企業搬到東南亞任何國家，泰國、馬來西亞、越南。他們會給我最好的條件，最優惠的政策，甚至當地政府的股份分紅。”
他看著王老，一字一句地說道：“愛國不是放在嘴上的，而是放在行動上。我選擇把生產線放在中國。為什麼？因為我知道這能大大拉動中國國內的生產總值，能夠為幾千甚至幾萬人提供就業崗位。這才叫真正的愛國！”
王老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王老，別急，讓陳先生把話說完！”張主任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裏緊繃的氣氛稍稍緩和下來。
陳嘯轉向張主任，語氣緩和了些：
“張主任，研發中心留在日本，有現實的考慮。日本在精密製造、材料科學、電子工程這些領域，積累了三十年的技術生態。頂尖的人才、最好的實驗室、最成熟的供應鏈，這些不是搬幾台機器就能帶走的。”
他看著張主任的眼睛，繼續道：“把研發中心留在日本，我們可以繼續利用那裏的資源，保持技術疊代的速度。而且目前日本的技術已經夠國內學習很長時間了！”
張主任沉思了片刻，緩緩點頭：“我理解你的邏輯。技術引進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循序漸進。”
王老還想說什麼，張主任抬手製止了他。
“陳先生，”張主任說，“說說你的條件吧。”
陳嘯從隨身公文包裡取出三份檔案，推到桌子中央。
“第一，稅收優惠。企業所得稅前五年全免，後五年減半。進口裝置關稅全免。”
“第二，土地政策。地方政府提供標準化廠房，前三年免租金，後七年租金按市場價50%計算。”
“第三，外匯自由。企業利潤匯出不受限製，外匯兌換按官方匯率。”
他頓了頓，說出最關鍵的一條：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我需要政治承諾。這些企業在中國運營期間，不受任何非市場因素的乾擾。不搞突擊檢查，不設政治任務，不安排關係戶。政府隻監管，不乾預。”
王老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了：“陳先生，你這話什麼意思？中國政府歡迎外資，怎麼可能故意為難投資企業？”
陳嘯看著他，語氣平和道：“王老，我相信您沒有私心。但您能保證，從中央到地方，每一個接觸這些企業的幹部，都沒有私心嗎？一個縣委書記想安排親戚進廠，一個稅務局長想搞點‘意思意思’，一個環保官員想顯示顯示權威。這些事，在現在的中國，不少見吧？”
王老頓時啞口無言。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張主任緩緩開口道：“陳先生提的這些條件，大部分都在我們可以接受的範圍內。稅收、土地、外匯，這些都可以談。至於最後一條……”
“我以組織的名義承諾，隻要我在這個位置上一天，就不會讓非市場因素乾擾這些企業的正常運營。具體條款，可以讓法律部門細化，寫進投資協議裡。”
陳嘯看著張主任。這個人的眼神很乾凈，說話的時候腰背挺直，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在木板上的釘子。
“有張主任這句話，”陳嘯說，“就夠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雙方就具體條款進行了細緻討論。
等雙方敲定大致細節後，陳嘯對著二人說道:“具體落地事宜，會由我在日本的合夥人丹尼爾·帕特森負責。他會組建專業團隊，和國內對接。我本人不會直接參與。”
張主任點點頭：“理解。陳先生的身份，確實不適合站在台前。”
“那麼，”陳嘯站起身，“今天就到這裏？”
“稍等。”張主任也跟著站起來，“王老，你先出去一下。我還有些經濟方麵的問題，想單獨請教陳先生。”
王老愣了一下，看向張主任。後者表情平靜，但眼神不容置疑。
“好。”王老點點頭，起身離開了房間。
門關上了。
房間裏隻剩下兩個人。
張主任重新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陳先生，坐。”
陳嘯想了下，又重新坐了回去。
“剛才談的是生意，”張主任說，“現在我想問問你！作為一個成功的金融從業者，你對中國的經濟，有什麼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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