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2月20日，東京，品川區
下午三點，山崎精密製造株式會社，社長辦公室
山崎孝誌盯著辦公桌上的財務報表，手指在太陽穴上用力按壓。
本季度預期虧損：三億八千萬日元。財務報表上那一行刺眼的數字，讓他身心俱疲。
敲門聲響起。秘書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社長，先鋒資本的丹尼爾·帕特森先生到了。”
山崎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下西裝領帶，開口道：“請他進來。”
門開了。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走進來，微笑著用流利的日語口問候道:“山崎社長，打擾了！感謝您抽時間和我見麵。”
兩人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坐下。秘書端來茶具，退出時輕輕帶上了門。
山崎知道丹的來意，搶先開口道:“丹尼爾先生，關於您之前提出的……工廠搬遷方案，我們和其他二十二家企業已經達成共識。日本製造的根本在日本本土，這個立場不會改變。”
丹點點頭，沒有急著反駁。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神態冷靜從容。
“我理解。”他說，“所以今天來，不是要重新討論那個方案。”
山崎皺了皺眉，疑惑道：“那您今天過來是？”
“我想談一筆新的投資。”丹放下茶杯，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山崎麵前，“先鋒資本願意向山崎精密追加五百萬美元注資，換取10%的額外股權。”
山崎握茶杯的手頓在半空。他放下茶杯，翻開檔案，快速掃過那些數字。五百萬美元，按現在的匯率，接近六億日元。這筆錢足夠公司撐過未來三個季度，甚至能更新一部分老舊裝置。
但他沒有立刻表態。
山崎合上檔案，表情為難道:“帕特森先生，這不是錢的問題！”
“我明白。”丹笑了，那笑容裡有看透一切的從容，“所以這份提案裡，有個附加條件。”
他頓了頓，等山崎的目光完全聚焦過來，才繼續說：“追加投資後，山崎精密可以在日本保留完整的研發中心，以及一個專門生產高精度核心部件的製造車間。這部分業務我們承諾永遠不搬離日本。”
山崎的呼吸明顯變了節奏。他重新拿起檔案，翻到後麵幾頁，果然看到了相關條款。
“那……其他生產線呢？”他問。
“轉移到中國大陸。”丹說得很直白，“那裏的人工成本隻有日本的二十分之一，土地成本十分之一，稅收還有優惠政策。山崎社長，您是商人，應該算得清這筆賬。”
這是他選擇山崎的原因，其他幾家企業的負責人都是技術出身，強硬且死板。山崎不一樣，他是從他父親那裏繼承的家族企業，更懂得變通！
山崎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裡隻剩下時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
“光我答應沒有用！”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沉，“東京精密儀器和大阪化工材料這兩家公司他們的社長態度很堅決。如果他們不同意，這個聯盟就破不了。”
丹的嘴角微微上揚。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支萬寶龍鋼筆，輕輕放在檔案旁邊。
“你放心，關於那兩家公司，我已經有了預案。”丹的聲音慢慢開始變冷，“先鋒資本會在下週撤資。”
山崎猛地抬頭：“撤資？可是你們已經投了……”
“撤資是我們的權利。”丹麵無表情的打斷他，“而且撤資後，先鋒資本還會通過媒體渠道釋出宣告，指出這兩家公司‘管理層思維僵化，缺乏國際化視野，不適合長期投資’。以現在市場的敏感程度，其他投資者會跟著逃離。最多三個月，他們的資金鏈就會斷裂。”
山崎聽完感到後背一陣發涼。他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比日本人還懂日本規則的美國人。
“然後呢？”他問。
“然後，”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他們會破產清算。先鋒資本會以債權人的身份，通過合法合規的司法程式，接手他們的核心技術和專利。當然，價格會很公道。”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山崎終於開口問道:“你需要我做什麼？”
丹滿意的點點頭，然後從公文包裡又取出一份更薄的檔案：“說服另外十家和貴公司關係較好的小規模企業。我相信以閣下在這個圈子裏的資歷，一定沒有問題！”
“條件呢？”
“對他們的承諾和你一樣：保留研發和精密製造，轉移普通生產線。”
丹說完又從西裝另一個內袋取出一張支票影印件，推到對方麵前。
“事成之後，一百萬美元，匯到您指定的任何海外賬戶。這是對於您個人的獎勵，和公司無關！”
山崎看著那張影印件上的數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的真皮扶手。一百萬美元。按現在的匯率，一億兩千多萬日元。這筆錢，足夠他在夏威夷買套不錯的度假別墅，或者……
“如果我拒絕呢？”他繼續試探道。
丹看了山崎一眼，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溫和，但卻讓山崎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這第二十三家企業裡總會有聰明人的，不是嗎？而貴公司，可能就得步東京精密儀器和大阪化工材料的後塵了。”
山崎絕望的閉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十秒後，他睜開眼，伸手拿起了那支萬寶龍鋼筆，在檔案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丹滿意的收起檔案，伸出手和山崎握了握“明智的選擇，山崎先生。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
兩周後，1991年3月6日，東京
《日本經濟新聞》頭版右下角，一條不算起眼的新聞：
“先鋒資本撤資東京精密儀器、大阪化工材料，稱‘管理層缺乏國際化視野’”
文章不長，但措辭犀利。文中引述“匿名投資界人士”的話，指出這兩家公司的技術負責人出身的社長“固守陳舊理念，無法適應全球化競爭新格局”。
效果立竿見影。
第二天，兩家公司的股價分別下跌12%和15%。三天後，三菱UFJ銀行宣佈重新評估對這兩家公司的信貸額度。一週後，兩家主要零部件供應商要求縮短賬期。
到三月下旬，資金鏈斷裂的傳聞開始在市場流傳。
4月2日，東京地方法院正式受理兩家公司的破產清算申請。
先鋒資本作為主要債權人之一，全程參與司法程式。整個過程合法、合規、無可指摘。
四月十五日，清算結束。先鋒資本以市場估價60%的價格，獲得了東京精密儀器的三項核心專利，以及大阪化工材料的特種配方技術。
總價？不到撤資金額的一半。
4月20日，下午兩點，東京丸之內，先鋒資本會議室
長桌兩旁坐著二十一個人。比起兩個月前那次的二十三人，少了兩個座位。
丹坐在主位，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表情淡然，他知道這次自己已經勝券在握！
“感謝各位再次出席。”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今天，我們重新討論工廠調整方案。”
沒有人說話，會場氣氛死一般的寂靜。
山崎坐在左側第三個位置，低著頭翻看麵前的資料，彷彿事不關己。那十家小企業的社長坐在後排，眼神飄忽，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新的方案很簡單。”丹示意助手分發檔案，“每家企業的研發中心和精密製造車間保留在日本，享受先鋒資本追加的研發資金支援。普通生產線轉移到中國大陸，先鋒資本負責全部搬遷費用和初期運營成本。利潤分成比例，在原有基礎上提高5個百分點。”
他頓了頓，等所有人都拿到檔案，才繼續說：“這是最終方案。同意的話，現在就可以簽字。不同意……”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東京精密儀器、大阪化工材料就是前車之鑒！
過了大約三分鐘，山崎第一個拿起筆，在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到下午三點十分，二十一份協議全部簽完。
丹站起身，舉起茶杯：“那麼，各位，合作愉快！”
眾人紛紛舉杯，茶杯碰撞的聲音清脆又沉悶。沒有歡呼，沒有笑容，隻有認命。
會議結束後，丹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參會者一個個走出大樓，鑽進等候的轎車。
從今天起，這二十一家企業的技術血脈，將有一半開始流向大洋彼岸。而整個過程，看起來就像一場純粹商業化的自救。
沒有人是受害者，每個人都是自願的。
至少，在合同上是這樣。
丹轉身走向辦公室，開始起草給陳嘯的詳細報告。窗外的東京，依舊繁華，依舊忙碌。
隻是有些變化，一旦開始，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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