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喜歡五瓣蓮的袁鯤和愛吃酸菜豬肚湯的深空兩位大佬送來的大神認證4000字大章奉上)
1991年1月15日,東京,上午10點
國土交通省的新聞釋出會現場,西裝革履的官員站在講台後,表情麻木的念著手中的稿子。
“……根據全國約2.6萬個標準地點的調查結果,1991年度公示地價,較上年平均下跌3.6%。其中,東京都商業用地價格下跌5.2%,住宅用地下跌4.1%。大阪、名古屋等六大都市圈的地價,均出現自1969年該項調查開始以來的首次下跌。”
記者席上一片嘩然。
“請問這是否意味著日本房地產泡沫已經正式破裂?”一名記者猛地站起來問道。
官員推了推眼鏡,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道:“公示地價反映的是市場實際交易價格的趨勢。我們觀察到,隨著金融緊縮政策的實施和宏觀經濟環境的調整,房地產市場確實進入了理性回歸階段。”
“理性回歸?”另一名記者毫不客氣地追問,“東京銀座的地價一年跌了7%,這叫理性回歸?這是崩潰!”
官員沒有回答,隻是繼續念著手中的資料,但是已經沒有人在聽了。
今天國土交通省釋出的這個公示地價,可以被認為是日本房地產泡沫破裂的‘官方認證’。
1月20日東京,世田穀區,一棟建成於1987年的高階公寓樓內
72歲的原田敏夫坐在和室裡,手裏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綠茶。
“跌了……又跌了。”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
這棟公寓樓,是他在1987年買入的。不,準確地說,是他“搶到”的。那時候,東京的房地產市場熱得發瘋。
開盤當天,數百人排隊抽籤,他運氣好,抽中了這套80平米的單位。價格?一億兩千萬日元。對於他這樣退休的銀行中層來說,幾乎是傾盡所有積蓄,再加上一部分貸款。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陽台上。
“鈴木桑,”隔壁陽台傳來聲音。是同樓層的山田老人,今年78歲。
“山田桑。”原田點點頭。
“看了新聞嗎?”山田的聲音有些沙啞,“地價跌了。我兒子昨晚打電話來,說他在橫濱買的公寓,現在賣的話要虧三千萬。”
原田苦澀地笑了笑回道:“我兒子也是。他在千葉買的那套,貸款還有二十年。”
兩個老人沉默地望著遠處模糊的城市天際線。東京塔在灰濛濛的天空中矗立,依舊閃耀,卻似乎少了些什麼。
“我們年輕的時候,”山田突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懷念,“東京不是這樣的。六十年代,我從鄉下來到這裏,在建築工地幹活。一天工資八百日元,能買十碗拉麵。那時候覺得,隻要肯乾,什麼都會有。”
原田點點頭贊同道:“是啊。我進銀行時,課長對我說:‘好好乾,公司不會虧待你。’我就信了,一乾就是四十年。”
“現在呢?”山田轉過頭,昏花的眼睛裏映著冬日蒼白的光,“我孫子去年大學畢業,找了八個月工作,最後隻能去便利店打工。時薪九百日元,和我當年差不多。但一碗拉麵現在要七百日元了。”
原田沒有接話。他想起上週社羣中心舉辦的“老年生活規劃講座”。主持人用歡快的語氣告訴他們,要“健康長壽地享受第二次生”。
但原田知道,他那點養老金,在東京這樣的城市裏,隻夠勉強維持。如果生病了呢?如果需要護理呢?
他的兒子已經自顧不暇。
這個國家曾經像一列全速前進的新幹線,載著所有人奔向光明的未來。現在,列車不僅停下了,人們發現車廂已經老舊,鐵軌開始鏽蝕,而前方的隧道似乎沒有盡頭。
“我們這代人,也許真的是最幸運的一代。”原田輕聲說,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我們經歷了復興,經歷了增長,經歷了繁榮。但我們留給孩子們的……”
他沒有再說下去。
山田拍了拍欄杆,動作緩慢而沉重:“我有時候想,如果我們當年不那麼貪婪,不把地價炒到天上,不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沒有如果。”原田打斷他,聲音突然變得堅定,“這就是我們的選擇。我們所有人的選擇。”
兩個老人又站了一會兒,直到寒意穿透厚厚的毛衣。他們各自回到屋內,關上了陽台的門。
有些東西,還是不要看得太清楚比較好。
1月28日大阪,吹田市,一棟兩層一戶建住宅前
下午三點,搬家公司的卡車已經裝得滿滿當當。中村健一站在門前,最後一次檢查有沒有遺漏的東西。
這棟房子,是他在1988年買的。當時他38歲,是一家中型機械製造公司的銷售課長。年薪八百萬日元,獎金另算。妻子美和子在家照顧兩個孩子。一切都是他夢想中的人生劇本。
房子總價六千五百萬日元。首付兩千萬,貸款四千五百萬,三十年還清。每月還款額占他收入的三分之一,雖然不輕鬆,但完全可以承受。
畢竟,房價每年都在漲,這不僅是家,更是投資。
“爸爸,我的遊戲機裝好了嗎?”10歲的兒子蹦蹦跳跳跑過來,小臉被冷風吹得通紅。
“裝好了,在卡車上那個藍色箱子裏。”中村摸了摸兒子的頭,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
他不敢告訴兒子,他們為什麼要搬走。不敢告訴他,爸爸在一個月前被公司“勸退”了。不敢告訴他,那家曾經承諾終身雇傭的公司,因為訂單銳減,已經裁掉了三分之一的員工。
更不敢告訴他,這棟曾經價值六千五百萬日元的房子,上個月他試著掛牌出售,中介給出的估價是四千二百萬。如果算上已經還的貸款和利息,他賣掉房子後,不僅拿不回一分錢首付,可能還要倒貼。
“負資產”。他最近才學會這個詞。
“健一,”妻子美和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都檢查過了,沒有落下的東西。”
中村轉過身。美和子用圍巾裹住了大半張臉,但他能看到她紅腫的眼睛。她已經哭了好幾天了。
“那就……走吧。”他說,聲音有些哽咽。
美和子點點頭,卻沒有動。她轉身,推開虛掩的大門,走進了已經空蕩蕩的屋內。
中村跟了進去。
房子裏什麼都沒有了。傢具、電器、窗簾、地毯,全都搬走了。
然後,美和子緩緩跪了下來。
“美和子?”中村輕聲喚道。
她沒有回答,隻是俯下身,將額頭輕輕貼在冰涼的地板上。然後做了一件讓中村永生難忘的事,她低下頭,輕輕地、虔誠地親吻了地板。
一次。兩次。三次。
彷彿在告別一個生命。
“謝謝你,”她對著空房子低聲說,聲音破碎不堪,“謝謝你庇護了我們四年。謝謝你給了我們一個家。”
中村再也忍不住了。他走過去,跪在妻子身邊,將她緊緊摟進懷裏。美和子在他懷中放聲大哭,那哭聲撕心裂肺,是在哀悼一段人生的逝去,一個夢想的破碎。
他們將要搬去的地方,是美和子在鄉下的孃家。一棟老舊的農舍,距離最近的電車站要走二十分鐘。
中村還沒有找到新工作,也許永遠也找不到像以前那樣體麵的工作了。他已經40歲,在這個國家,這個年紀失業,幾乎等於社會性死亡。
但他沒有說出來。他隻是抱著妻子,一遍遍地說:“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雖然他們都知道,也許再也不會好了。
1月28日東京,高田馬場,一間六疊大小的出租公寓
晚上八點,23歲的佐藤悠人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手握著遊戲機手柄,眼睛緊盯著14寸電視機螢幕。
“死!去死!哈哈哈!”
螢幕上的怪物應聲爆炸,金幣和道具灑落一地。他滿足地呼了口氣,按下暫停,伸手從旁邊的膠袋裡拿出一罐廉價啤酒。
房間很小,小到一張床墊就佔了一半空間。剩下的地方堆著漫畫書、遊戲光碟、泡麵盒和空啤酒罐。
佐藤悠人去年三月從一所二流私立大學經濟學部畢業。他的求職季,正好撞上了“就業冰河期”的開端。
他參加了二十七家公司的說明會,投出了四十三份簡歷,拿到了五次麵試機會。然後,全部落選。
那些大企業,以前每年會招收上百名新卒,現在名額砍半。和他競爭的,不僅有同屆畢業生,還有大量被裁員的中年人,他們願意降薪,願意從基層重新做起。
最初幾個月,他還每天穿著西裝出門,去職業介紹所,買求職雜誌,參加各種研討會。漸漸地,他厭倦了。
厭倦了那種無處不在的挫敗感,厭倦了父母電話裡小心翼翼的詢問。
現在,他白天睡覺,下午看漫畫,晚上打遊戲。每週去便利店打三天零工,時薪九百日元,足夠支付房租、買泡麵和啤酒。
至於未來?他不去想。
房間裏的電話突然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悠人,吃飯了嗎?”
“吃了,晚餐吃的壽司!”他隨口回道,眼睛卻瞄向了床邊吃剩下的半盒泡麵。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爸爸說……如果你在東京太辛苦,可以回青森來。他認識水產公司的人,也許可以……”
“我會考慮的。”佐藤打斷她,聲音有些生硬,“我現在真的很好。不用擔心我。”
又說了幾句毫無營養的話,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很好?他當然不好。他知道自己在逃避,在浪費生命。但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這個國家,這個社會,似乎不再需要他這樣的人了。
他不是技術天才,不是關係戶,不是頂尖名校出身。他隻是普通的大多數中的一個。
而在這個時代,普通就是一種罪。
他重新拿起遊戲手柄,按下繼續。螢幕上,他的角色在一個華麗的虛擬世界裏冒險,打怪升級,贏得榮譽和財富。
那裏的一切都有明確的規則:付出努力就有回報,擊敗敵人就有獎勵。
遠比現實世界公平。
淩晨兩點,遊戲通關了。螢幕上跳出“恭喜!”的字樣和製作人員名單。佐藤悠人放下手柄,感到一陣巨大的空虛。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幾個上班族模樣的人在樓下搖搖晃晃地走過,領帶鬆散,西裝皺巴巴的。
他曾經以為,自己畢業後也會成為那樣的人。穿著體麵的西裝,在丸之內的寫字樓裡工作,下班後和同事喝一杯,討論著買房、買車、結婚的計劃。
現在他知道,那個劇本已經作廢了。
結婚?他連自己都養不活。生子?那更是個遙遠的笑話。他的人生,似乎被卡在了一個狹窄的縫隙裡,前進不得,後退不甘。
佐藤悠人拉上窗簾,躺回床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一處汙漬。它看起來像一張扭曲的臉,在嘲笑他,嘲笑他們這一代人。
他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也許該去職業介紹所看看了。或者……繼續打遊戲吧。
這樣的場景在日本重複上演著,失落的十年正式開始了。
也許不僅僅是十年。從今天起,日本將進入一場漫長的、沒有明確盡頭的停滯。
經濟會勉強支撐,社會會繼續運轉,但那種向上的動能,那種讓整個民族燃燒的野心和信心,已經被這場泡沫的破裂永久地扼殺了。
年輕人不再相信奮鬥,中年人失去立足之地,老年人擔憂無人養老。社會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緩慢壞死。
也許,這就是貪婪應該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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