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9月24日晚8點
東京,三菱商事總部頂層會議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東京的燈火依然璀璨,但會議室裡的幾人都知道,這座城市的內臟正在大出血。
“資料你們都看到了。”三菱代表鬆本放下手中的報告,語氣平靜道,“日經指數從最高點下跌超過35%,土地價格開始鬆動,銀行間拆借利率維持在8%的高位。這已經不是調整,是崩潰。”
住友的岩崎嘆了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我們旗下三家上市公司的市值,兩周內蒸發了兩萬億日元。”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不過,”三井的田中突然開口,嘴角帶上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我們在高盛和摩根士丹利購買的那些結構性產品……表現不錯。”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微微一愣。
富士銀行的佐藤身體微微前傾道:“你說的是那些‘日經看跌期權聯結票據’?”
“還有做空地產抵押債券的CDS。”三和的代表補充道,他開啟麵前的資料夾,“根據今早收到的結算單,我們六家通過華爾街渠道購買的金融衍生品,平均回報率在18%左右。”
“所以我說,”鬆本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道,“這就是全球化時代,先生們。我們在日本的損失,在美國的市場上找補回來了。很諷刺,不是嗎?”
“這相當於我們在做空自己的國家。”佐藤的聲音有些沉重。
“不。”田中搖了搖頭,手指輕輕敲擊桌麵,“這叫風險對沖。我們隻是在用美國人的工具,保護我們自己的資產。如果連我們都倒了,日本還有什麼?”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若有所思。
“高盛的柯恩昨天聯絡我了。”三和的代表再次打破了沉默,“他問我們有沒有興趣繼續加持一部分這個金融產品。”
“繼續加持?”岩崎挑了挑眉問道。
“如果我的判斷正確,日本的地產壞賬很快會如海嘯般湧來。”鬆本點點頭,“那這筆投資,可能比我們過去十年任何一筆生意都賺錢。”
佐藤苦笑著搖頭:“這真是……荒謬。我們在討論如何從自己國家的災難中獲利。”
“聽著,佐藤君。”田中嚴肅地看著他,“三菱、三井、住友、富士、三和……我們這些財閥,纔是日本真正的骨架。股市可以崩,房價可以跌,但隻要我們還在,日本的工業基礎、技術儲備、海外資產就還在。保住了我們,就是保住了日本的元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至於那些泡沫時期膨脹起來的暴發戶……是該清理的時候了。”
“比如西武?”有人低聲問。
鬆本重新坐回主位:“堤義明的時代結束了。他那個用債務堆起來的帝國,現在已經是一具空殼。問題是,誰來給他收屍?或者說,誰來當這個‘壞人’?”
同一時間,大藏省某機密會議室。
空氣裡滿是灰敗的氣息。五個男人圍坐在一張不大的方桌旁,煙灰缸裡堆滿了煙蒂。
“西武集團的總負債,已經超過八萬億日元。”大藏省銀行局課長中村念著報告,聲音乾澀,“其中三分之二是短期債務,下個月就有兩千億到期。他們已經不可能還得上了。”
坐在主位的大藏省次官,此刻眉頭緊鎖的開口問道:“主銀行呢?三井住友那邊怎麼說?”
“三井住友已經明確表示,不會再提供任何新增貸款。實際上……”中村翻了一頁紙,“他們已經開始悄悄減持西武的債券。”
“這群吸血鬼!”一位較年輕的官員忍不住罵道,“泡沫時期追著西武放貸的是他們,現在最先逃跑的也是他們!”
次官抬手製止了他:“現在不是發泄情緒的時候。我們需要一個方案。西武不能倒得那麼難看,否則會引發連鎖反應。”
“那就重組。”另一位官員提議,“成立債權人委員會,債務轉股權,裁減非核心業務……”
“太慢了。”次官搖頭,“市場等不了那麼久。我們需要一個訊號,一個能讓民眾和輿論轉移注意力的訊號。”
會議室突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明白那個“訊號”是什麼意思。
“堤義明?”中村輕聲問道。
“他過去兩年,秘密向海外轉移了至少五百億日元的資產。”次官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扔在桌上,“他的妻子和孩子很早就去了美國,再也沒回來。他在美國的律師正在處理資產過戶。”
“這個混蛋!”年輕的官員再次激動起來,“他自己早就準備好退路了!”
“所以,”次官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冷冽,“讓他成為那個罪人。讓所有人都看到,是這個貪婪的暴發戶、這個狂妄的世界首富,掏空了公司,轉移了資產,把風險留給了國家和普通民眾。”
“罪名呢?”
“特別背任罪、違反商法、虛假財報……”次官一一列舉著堤義明的罪行,“讓金融廳和東京地檢儘快準備好材料。下週就可以釋出搜查令。”
他頓了頓繼續補充道:“記住,調查進度不用太快,必須保證足夠長的時間來吸引民眾的注意力!”
中村猶豫了一下:“但是次官,西武的問題,真的是堤義明一個人的責任嗎?我們的政策、銀行的瘋狂放貸、整個社會的投機狂熱……”
次官打斷他,聲音不容置疑道,“中村,現在我們需要的是一個乾淨的故事。一個壞人,做盡了壞事,最後被正義製裁的故事。民眾需要這個,市場需要這個,國際社會也需要這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匆忙來往的車流。
“日本這艘船正在漏水,我們必須把最重的那件貨物扔下海,才能讓船繼續浮著。堤義明和他那個西武帝國,就是那件貨物。”
三天後,9月27日,紐約。
龍門資本交易室裡,陳嘯接到了詹姆斯遞過來的最新報告。
“東京地檢特別搜查部,今天上午突襲了西武集團總部和堤義明的私人住宅。”詹姆斯說,“罪名是涉嫌特別背任和財務造假。媒體已經炸鍋了。”
陳嘯快速瀏覽著報告,隨口問道:“資產轉移?”
詹姆斯點點頭道:“據內部訊息,他通過各種渠道至少轉移了10億美元的資產到世界各地。留在日本的,基本是帶不走的固定資產和大量債務。”
“聰明人。”陳嘯慢慢放下報告,笑著道“壯士斷腕,難怪是能成為世界首富的男人!”
戴維從電腦前轉過頭,臉上帶著不解道:“老闆,我不明白。日本政府現在抓堤義明有什麼用?西武該倒還是會倒啊。”
“這叫尋找替罪羊,戴維。”詹姆斯替他解釋,“當一場災難大到無法掩蓋時,你需要找到一個足夠顯眼的靶子,讓所有人的怒火都有地方發泄。堤義明完美符合條件:前世界首富、泡沫經濟的象徵、傲慢且不受傳統財閥待見的暴發戶。”
“而且,”陳嘯補充道,“這向市場傳遞了一個訊號:政府在採取行動,在清理門戶。這能暫時安撫一部分情緒,為真正的重組爭取時間。”
邁克從量化模型前抬起頭:“我們監測到,今天日本財閥係的企業債券價格有小幅回升。市場似乎認為,犧牲一個西武,能保住更大的體係。”
“本來就是如此。”陳嘯走到咖啡機旁,給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那些真正的老牌財閥,早就通過華爾街的對沖工具,給自己的資產上了保險。他們損失的隻是紙麵財富,真正的根基:技術、工廠、海外渠道都毫髮無損。甚至他們可能還小賺了一筆!”
他喝了一口咖啡,滿臉嘲諷地繼續說道:“當一棟老房子著火時,真正的老鼠是那些早就挖好逃生通道,甚至還在隔壁倉庫囤好了糧食的。”
窗外,夜幕降臨,紐約的燈火逐一點亮。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一個時代的黃昏正緩緩沉降,而屬於陳嘯的另一個黎明,已經在黑暗中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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