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男人不能說不行------------------------------------------，一聲雞叫把夜幕扯開了道口子。，身上冒著一層白氣，汗珠子順著脊梁溝往下淌。這是他雷打不動的習慣，身子骨不能垮，體力得時刻跟得上。打獵是個費勁的活兒，腿腳不靈、胳膊冇勁，進了山就是給野物送菜。，身體是唯一的本錢。進趟醫院能掏空半個家底，他眼下這光景也生不起病。，周錚扯過褂子擦了擦汗，心裡盤算著今天的安排。他打算去屯子邊上的河汊子裡叉魚。，臉黃得跟堿草紙似的，好好的底子全被虧空蓋住了，看著讓人心裡不落忍。河裡有鯽瓜子，這玩意兒燉湯最補。尤其是野生的，營養足。——樺木杆子，前頭綁著三根磨尖的鐵簽，用麻繩纏得緊緊的——往肩上一搭，晃晃悠悠朝河邊走去。，周錚剛到地兒，就看見屯裡不少人舉著魚叉在水裡忙活。可這天冷得邪乎，冇幾個真敢下水的。大多數人蹲在岸邊的石頭縫裡摸摸索索，指望運氣好能逮幾隻小蝦米、小螃蟹。“德厚，你倒是下手啊！舉著叉子杵半天了，你站那兒餵魚呢？”。，凍得嘴唇發紫，上下牙直打架，手裡的魚叉跟喝醉了似的晃悠。“催催催，催命啊你！這水冰得我腳指頭都冇知覺了，手不聽使喚，你讓我咋叉？”孫德厚衝岸上吼了一嗓子，又把魚叉舉起來，可那手抖得跟篩糠一樣，叉尖在水麵上直畫圈。，那滋味就跟踩進冰窖一個樣。得熬到晌午太陽曬著背纔好受點，可那會兒魚都沉底了，哪還看得見影。“德厚叔，逮著多少了？”，蹲下把鞋一脫，褲腿往上一卷，露出一截精瘦結實的小腿，二話不說就下了水。。這年頭的屯子，親戚套著親戚，拐三個彎都能攀上關係，不稀奇。
“錚子！彆下來！這水冰得紮骨頭，你們小年輕底子薄，可經不住這麼凍！”
孫德厚聽見有人喊，抬頭見是周錚，連忙出聲攔。
話還冇落，就見周錚兩條腿跟撥浪鼓似的，嘩啦嘩啦幾步就蹚到了河心最深的地方，穩穩噹噹站到他跟前，臉上連個哆嗦都冇有。
“還得是年輕火力旺啊……”孫德厚看得眼熱，嘴裡嘟囔了一句。他年輕那會兒也這麼龍精虎猛，可惜成了家以後，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叔，魚不是這麼叉的。”周錚看孫德厚舉著叉子猛地往水裡一戳，提起來叉尖上乾乾淨淨，連片魚鱗都冇掛著，忍不住開了口，“得斜著瞅。魚在水裡頭有光影，直著瞅是偏的，照準了魚身子叉，肯定落空。”
這話說得周圍幾個摸魚的都豎起了耳朵。孫德厚臉上有點掛不住，被一個後生在這麼多人麵前教怎麼逮魚，他乾咳了一聲。
“錚子啊，不是叔說你。你德厚叔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都多，這魚嘛，還能不知道怎麼叉？剛纔就是手凍僵了冇叉準，你等著瞧。”
周錚笑了笑，冇跟他爭。
“是是是，您繼續。等您叉上來，可得把這法子教教我。”
他說著往旁邊挪了三步，跟孫德厚拉開距離，然後略略彎腰，魚叉舉到肩膀高，目光斜著往水底下瞅。這會兒還冇入冬，河麵冇結冰，叉魚還稍微容易點。等河一封凍，就隻能砸冰窟窿下竿釣了，那才叫費事。
正盯著呢，一條巴掌大的鯽瓜子擺著尾巴從石縫裡晃出來，慢悠悠順著水流往下蹭。
周錚冇急著動手。他找好了角度，目光鎖著那條魚的走向，等它掉頭往迴遊的那一下，手腕一抖。
魚叉脫手的動靜很小，就聽“噗”一聲悶響，水麵濺起一團白沫。
叉杆在晃。
周錚提起魚叉，一條鯽瓜子正掛在鐵簽子上甩尾巴，水珠四濺。手掌寬，二兩出頭。
“喲，中了。”
孫德厚瞪著眼瞅過來，嘴張了張，又把那副吃驚樣兒硬生生壓了回去。他在這兒杵了半個鐘頭，叉了十幾下，毛都冇叉著一根。倒是這兩條腿，凍得快冇知覺了。
“錚子，你這是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孫德厚嘴硬。
周錚嘴角一挑，眼神裡帶點得意。這表情落在孫德厚眼裡，心裡那股勁兒噌就上來了。
“咋的，不服氣？要不咱爺倆賭一把，看誰叉得多。”
“這……不太好吧。”
周錚表情玩味。跟他比叉魚，這不是送貨上門嗎？以他的手速和眼力，就算是專業的捕魚把式來了，也能掰掰手腕。
“男人不能說不行！你就說敢不敢吧！”
孫德厚下巴一揚，心裡頭小算盤打得劈啪響。他覺得周錚剛纔那下純是運氣，這小子肯定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不敢應戰。隻要周錚一慫，他剛纔丟掉的麵子就能找補回來，當著這麼多人，還能落個“後生不敢接”的場麵。
“對！男人不能說不行！比就比！”
周錚一口應下，嘴角那點弧度使勁往下壓了壓，冇讓笑出來。
他把叉子上的鯽瓜子摘下來塞進褲兜。給倆丫頭補身子，三條魚儘夠了，多了兜裡也揣不下。不過叔的魚簍裡可有不少螃蟹和河蝦，要是跟鯽瓜子一塊兒燉，那味道——鮮掉眉毛。
“好！你要是輸了，你叉的魚全歸我。我要是輸了，今兒這一簍子都給你！”
孫德厚冇想到周錚真敢應，愣了一下，立馬把賭註定死了。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被激一句就上頭。他就不信了，周錚的運氣能一直這麼好。自己一個吃了半輩子飯的人，還比不過一個毛頭小子？剛纔那條鯽瓜子看著確實不賴，今兒算是有口福了。
“成，就這麼定了。大夥兒可都聽見了啊。”
周錚環顧一圈，周圍叉魚的、摸蝦的都朝這邊看過來，不怕孫德厚當著這麼多人耍賴。男人嘛，活的就是一張臉，不能說不行。
“這麼多人看著呢，你叔我還能賴你？絕對誠實可靠！”
孫德厚胸脯拍得嘭嘭響。眼角餘光瞥見岸上有幾個模樣周正的媳婦兒正往這邊瞅，他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連腳底下那點冰涼勁兒都覺得輕了三分。
比試開始。
兩個人都不吭聲了，表情收起來，目光死死盯著流動的河水。有魚遊過，手裡的叉子就往下招呼。
可邪了門了。不管孫德厚怎麼叉，那魚就跟身上裝了警報似的，回回都從叉尖縫裡溜過去。好幾回明明瞄準了，提起來連片魚鱗都冇颳著，氣得他直咬牙。
“叔，又中了。你那魚簍裡的蝦，待會兒可就姓周了。”
周錚把魚叉上還在撲騰的鯽瓜子摘下來，語氣輕飄飄的。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已經連叉了五條，條條都是二兩往上的鯽瓜子。
這手速，把岸上看熱鬨的都鎮住了。
“周錚這小子行啊，這叉魚的法子真管用，出手就冇有空的時候。”
“那可不。他可是跟老齊頭學過打獵的，那點本事都學到點子上了。”
“老孫那臉都快黑成鍋底了。剛纔那嘚瑟勁兒呢？我看他今兒回去得挨媳婦兒收拾。”
岸上看熱鬨的幾個婆娘捂著嘴偷笑。孫德厚的老婆也站在人堆裡，牙咬得咯吱響，臉拉得老長。照這個勢頭下去，今兒一早晨算是白乾了，回去一家子都得餓肚子。
“錚子……叔認輸了成不？這蝦……給一半行不行？”
孫德厚的臉皺成了苦瓜，上嘴皮跟下嘴皮直打架，哪還有剛纔那股子氣勢。就算再比下去，他也贏不了周錚啊。光是看見的，那小子褲兜裡魚尾巴都露出來一大截了，少說十五六條！
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個大嘴巴。叉魚叉得好好的，打什麼賭啊。
“叔，您剛纔不是說嘛，男人不能說不行。”
周錚嘿嘿一笑，瞅著孫德厚那張黑透了的臉，也冇打算往死裡逼。投降認輸，拿一半。
“錚子，還是你厲害。叔今兒算是服了，往後叉魚就按你那法子來。”
孫德厚不情不願地從魚簍裡往外抓蝦蟹，嘴裡到底是認了周錚的捕魚法子。
“謝了，叔。”
周錚收了蝦蟹，三步並作兩步躥上岸。
這出來還冇半個鐘頭，十幾條二兩重的鯽瓜子，三隻青殼大河蟹，外加十來隻指頭長的小河蝦，滿滿噹噹塞了一兜子。
回去那倆丫頭算是有口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