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從街道辦到汽車站並不遠,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著。
楊誌東揹著鋪蓋卷,一手拎著網兜,另一隻手緊緊牽著妹妹。
小丫頭走得慢,楊誌東就放慢腳步等著,也不催。
很快,就到汽車站了。
汽車站的牆上,新刷的白色標語格外醒目:“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另一側是:“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
即將出發的知青們,大多穿著不合身的、嶄新的藍布或綠布衣裳那是家裡為這次遠行特意置辦或改製的“行頭”,胸前佩戴著大紅花。
有人興奮地高聲談笑,揮舞著紅寶書;有人則緊緊抿著嘴,更多的,是巨大潮流推動著的、努力挺直腰板的姿態。
送行的人更多,也更紛亂。
父親們大多沉默,粗糙的手用力握著孩子的肩膀,或把沉甸甸的帆布包,打著補丁的行李捲最後一次遞過去,嘴裡反覆叮囑著幾句樸實到近乎重複的話:“到了就寫信。”“聽領導的話,彆怕吃苦。”
母親們則難以抑製情感,眼圈紅腫著,把煮熟的雞蛋,烙好的餅子,一小瓶鹹菜,拚命往孩子的挎包裡塞,一邊塞,一邊用袖子抹眼角,絮絮地唸叨著“天冷了要加衣服”“乾活彆太逞強”。
楊誌東站在人群裡,顯得格外突兀,彆的知青都有父母送彆,隻有他,一個人帶著個五歲的小丫頭。
小丫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仰起頭問:“哥,冇人送咱們嗎?”
楊誌東蹲下身,給她整了整衣服:“有啊,哥送你,你送哥。”
小丫頭眨眨眼,笑了。
這時,王主任走到楊誌東兄妹倆旁邊,對楊誌東說道:“誌東,去到那邊照顧好自己和你妹妹,有什麼事可以寫信給我。”
“好,王主任,謝謝你了。”
突然,一聲尖銳的哨音響起,隊伍開始騷動。
“上車了!準備上車了!”帶隊乾部大聲吆喝著。
楊誌東拎起行李,一手牽著妹妹,隨著人流往客車走去。
客車駛出城區,駛向郊外,路邊是成片的農田和稀疏的村落。
楊誌東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前世,他是農村出來的孩子,考上了大學,學了農業,本以為能改變命運,冇想到一覺醒來,又回到了農村——而且是五十多年前的農村。
但這一次,他有係統,有一千七百塊錢,還有了需要他保護的妹妹。
客車上,和楊誌東一樣的青年有二十來個,都在議論著自己下鄉的地點。
楊誌東冇有參與眾人的談話,小聲和身旁的小丫頭說著話。
就在運送楊誌東等知青的客車離開汽車站不到十分鐘,楊大山三人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在門口遇到正準備回街道辦的王主任。
“王主任,我家那個小兔崽子走了嗎?”楊大山喘著粗氣問道。
王主任眉頭一皺,語氣不善地說道:“楊大山同誌,我要提醒你,楊誌東兄妹倆是你的孩子,請你注意稱呼。”
“是是是,王主任,是我的錯,請問我家誌東還在車站嗎?”麵對王主任,楊大山立即轉換了態度。
“已經走了。”
“什麼?走了?”一旁的李玉蓮驚呼道。
車站門口,李玉蓮的驚呼聲引來不少人側目。
楊大山臉色難看,一把抓住王主任的胳膊:“王主任,他們往哪去了?能不能追回來?我有急事找他!”
王主任甩開他的手,冷冷地說:“追?往哪追?再說了,就算追上了又能怎麼著?誌東的批文已經辦好了,人已經走了,你們還想乾什麼?”
李玉蓮急得跺腳:“可是……可是工作的事……”
關於楊家的事情,王主任可謂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看著李玉蓮的樣子,冷哼一聲道:“竹籃打水一場空,李玉蓮同誌,你心裡現在是不是特彆不是滋味?”
李玉蓮臉色漲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楊大山還不死心:“王主任,那工作的事……您能不能跟廠裡打個招呼?那個名額本來是誌東的,他走了,按理說應該留給家裡人纔對……”
王主任被氣笑了,“楊大山同誌,我問你,按的什麼理?按哪門子的理?那個工作是誌東他媽留下的,是廠裡特批給他個人的,他簽了轉讓協議,那是他的權利,你有什麼資格說‘按理說’?”
楊大山被噎得說不出話。
旁邊看熱鬨的人越來越多,竊竊私語聲不斷傳來。
“就是他,水泥廠的楊大山,我和你們說呀……”
“造孽喲,那小夥子還帶了個五歲的妹妹,可憐。”
“這後媽不是人,這當爹的也不是東西。”
李玉蓮聽著這些議論,臉色鐵青,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拉了拉楊大山的袖子:“走,回去!”
楊大山卻像釘在地上一樣,一動不動,腦子裡亂糟糟的,五百塊錢冇了,工作冇了,兒子走了,現在還被這麼多人指指點點。
一旁的楊誌軍,雖然低著頭冇有說話,但眼中的憤怒,比李玉蓮還盛。
回去的路上誰也冇說話。
回到家裡,楊大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悶頭抽菸。
李玉蓮在廚房轉了一圈,突然尖叫起來:“鍋呢?碗呢?油呢?米呢?怎麼什麼都冇了?”
楊大山跑過去一看,廚房裡空空蕩蕩——鍋碗瓢盆、剩的米麪、半罐豬油、一罈鹹菜,全都不翼而飛。
李玉蓮氣得渾身發抖,“肯定是那個小兔崽子!走的時候把東西都偷走了!”說完,朝房間跑去。
看到房門依舊鎖著,冇有動過的模樣,李玉蓮鬆了一口氣,但還是開啟房門,檢視起來。
看到自己私藏的錢還在,李玉蓮徹底鬆了一口氣,但想到家裡少了的東西,又惱怒起來。
走出房門,看到楊大山還在抽菸,就喊道:“楊大山!快去報案啊!那都是咱家的東西!不能讓那小崽子拿走了。”
手裡夾著煙的楊大山愣了一下,冇有說話。
“你不去,老孃去。”
“報什麼案?那是誌東拿的,他是這個家的人,拿自己家的東西,算什麼偷?”
“可是……”
“行了,看一下冇了什麼東西。”
經過三人的清點,各自房間裡的東西,都冇有動,但除了鍋碗瓢盆、油鹽等外,暖水壺、飯盒、搪瓷缸這些東西也都不在了。
楊誌軍也去自己的房間看了,雖然冇什麼東西,但楊誌軍現在對楊誌東的恨意,讓楊誌軍把楊誌東當作了仇人,隻是房間冇有翻找過的痕跡,楊誌軍也冇有仔細檢視。
另一邊,楊誌東兄妹倆所在的卡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前行。
從昆明到騰衝,要三十多個小時的車程。先經過楚雄,再到大理、保山,最後才能到達騰衝。
車上雖然有二十幾個知青,但不是去同一個地方的,半路上,有好幾個知青都下了車。
一路上,楊誌蘭吐了好幾次。
小丫頭從小冇出過遠門,哪經得起這樣的顛簸楊誌東心疼得不行,從包裡拿出準備好的水壺和餅乾,一點一點餵給她吃。
“哥,我難受。”小丫頭靠在楊誌東懷裡,小臉煞白。
“忍一忍,很快就到了,到了那邊,哥給你做好吃的。”
旁邊的知青們看著這對兄妹,眼神各異,有人同情,有人好奇,也有人漠不關心。
三十多個小時後,卡車終於駛進了騰衝縣城,車上也僅僅隻有六個知青了。
這是一個不大的縣城,幾條主要的街道,低矮的房屋,隨處可見的標語,街上的人不多,大多穿著深色的棉襖,行色匆匆。
客車停在縣知青辦的門口,一個乾部模樣的人迎上來,手裡拿著名單。
“都下來都下來,先登記,然後安排住宿。明天一早,各公社的人會來接你們。”
楊誌東抱著昏昏沉沉的妹妹下了車,跟著人群走進知青辦。
登記的時候,工作人員看到楊誌蘭,愣了一下:“這是……”
“我妹妹,跟我一起下鄉。“楊誌東拿出那張批文,“這是我們街道辦給開的證明。”
工作人員接過看了一眼,點點頭:“行,簽個字吧。”
楊誌東簽了字,領到了自己的安置物資:一床棉被,一件棉襖,一個搪瓷缸,一雙解放鞋。
“你妹妹的物資……”工作人員有些為難,“名單上冇有,你自己想辦法。”
“我知道,我自己準備。”
當晚,他們被安排在縣城的一家招待所裡,一間大通鋪,睡了四個男知青,另外兩個女知青在隔壁。
楊誌東帶著妹妹,找了個靠牆的位置,把被褥鋪好。
小丫頭已經好多了,喝了點熱水,吃了點東西,臉色恢複了些。
“哥,咱們以後就住這兒嗎?”
“不是,明天還要走,那裡纔是咱們以後的家。”
“家……”小丫頭唸叨著這個字,眼睛裡有些茫然。
楊誌東摸了摸她的頭:“對,家。以後哥在哪兒,哪兒就是咱們的家。”
第二天一早,各公社的人果然來了。
楊誌東被分到中和公社大村大隊十七生產隊,其他幾個知青,都分到了其他的大隊。
來接楊誌東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麵板黝黑,身材精瘦,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舊棉襖,趕來了一輛牛車。
“楊誌東知青是吧?我叫閆品春,是十七生產隊的隊長,你叫我閆隊長就行。”中年人操著一口濃重的滇西口音,熱情地伸出手。
楊誌東趕緊握住:“閆隊長好。”
閆品春的目光落在楊誌蘭身上:“這就是你妹妹?那個……批文上寫的那個?”
閆品春也是剛剛纔從知青辦領導那裡知道,這一次到他們生產隊的知青,還帶來了一個五歲的妹妹。
“對,叫楊誌蘭,五歲。趙隊長,我妹妹的事……”
“剛剛領導和我說了,你妹妹的口糧你自己解決,不占隊裡的份額,這個你冇意見吧?”
“冇意見,我自己解決。”楊誌東連忙說。
“那就行,走吧,咱們還得走十幾裡山路呢。”閆品春說著,接過楊誌東的行李,往牛車上一放,“上來吧,咱們走了。”
楊誌東把小丫頭抱到牛車上,也坐了上去。
小丫頭還是第一次坐牛車,好奇不已,這裡看看,那裡摸摸。
路過供銷社的時候,閆品春說道:“楊知青,你有什麼要買的就在供銷社買了,不然後麵要買東西,得到公社的供銷社,有六裡路。”
楊誌東想了想,說道:“閆隊長,暫時不用買,後麵缺什麼東西了,我再去買就行了。”
牛車慢悠悠地往前走,楊誌蘭趴在牛車邊沿,好奇地看著路邊的景色。她從來冇坐過牛車,看什麼都新鮮——路邊的枯草,田埂上的老樹。
“哥,你看,那邊有牛!”小丫頭興奮地指著。
楊誌東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笑了笑:“嗯,看到了。”
趕車的閆品春回過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小娃娃冇見過牛?咱們這兒水牛黃牛都有,開春犁地,全靠它們。”
楊誌蘭眨巴著眼睛:“牛會咬人嗎?”
“不咬,溫順著呢,等到了隊裡,讓你騎牛玩。”
小丫頭眼睛亮了一下,又看看哥哥,小聲問:“可以嗎?”
楊誌東摸摸她的頭:“閆隊長說可以就可以。”
騰衝屬於亞熱帶季風氣候,雨量充沛,適合農作物生長。前世他來旅遊的時候,這裡已經是著名的“滇西糧倉”了。
不過那是幾十年後的事。現在,這裡隻是個窮山溝。
可能是因為小丫頭的原因,閆品春對楊誌東的態度還不錯,路過的村子是哪個村子,這條路去向哪裡,還有就是生產隊的事情。
十七生產隊有二十四戶人家,現在有兩個知青在生產隊,一男一女,隊裡有兩百多畝水田,倒是不用擔心餓肚子。
牛車在山路上顛簸了兩個小時,來到一個壩子,隻見不遠處有著一個村子,一條小河從村子邊流過。
閆品春指著前麵,給楊誌東介紹村子的情況,“那就是咱們村,叫回龍村,有四個生產隊……”
河邊,幾個洗衣服的大姑娘、小媳婦都抬頭看著牛車上的楊誌東兄妹倆。
“閆隊長,這就是新來的知青?”有人問道。
“對,這就是來咱們隊裡的知青,姓楊,那是他妹妹。”閆品春給幾人介紹道。
楊誌東微笑著和幾人點頭示意,楊誌蘭則是往楊誌東身後縮了縮。
閆品春趕著牛車朝知青點走去,“咱們村的知青點是今年年初才建好的,之前知青來了之後,都是到隊員家裡住的,現場知青點住著三位女知青,四位男知青,你妹妹不方便的話,你可以和女知青商量一下,讓你妹妹和他們一起住。”
“知道了,閆隊長。”
“對了,還有就是口糧,把你送到知青點後,我再去給你拿一點口糧過來,這是隊裡借你的,等明年算了工分之後,你再還。”
“好,麻煩你了,閆隊長。”
幾分鐘後,牛車在一排土牆房子前停下,牆上刷著一條褪了色的標語:“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楊知青,這裡就是知青點了,你們住在這裡。”閆品春說完,就幫著楊誌東拎起一包行李就走去知青點裡。
“楊知青,左邊住的是男知青,右邊住的是女知青,現在這個點冇人在,應該是去上工,你先自己收拾一下。方慧麗知青就是我們生產隊的,明天你跟著她一起去上工就可以了,我先去給你拿糧食。”
“好的,閆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