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五個孩子圍在堂屋大桌邊寫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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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寫作業,其實真正動筆的隻有安安——他在畫一張圖,鉛筆削得尖尖的,每根線都拉得筆直。
軍軍抱著筆記本,把今天的實驗記錄重新謄抄一遍,字還是歪歪扭扭,但條目更清爽了。
懷安在打磨那根防滑鉤,按舅舅說的把倒角又改大了些。星星在幫花花描紅,花花握筆姿勢還不太對,他握著她的小手,一筆一劃教她寫。
孫氏在灶間收拾碗筷,楊大河在簷下抽菸,楊冬梅在自己屋備課。
楊平安冇走。
他坐在堂屋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厚厚一疊圖紙,手裡的鉛筆不時在某處畫個圈,寫幾個數字。他不用丁字尺,不用三角板,就憑一隻手,畫出的線條筆直——那是多少年工裝圖紙磨出來的本事。
孩子們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寫。
冇人說話,但屋裡滿滿的。
八點剛過,孫氏端個托盤進來。托盤上是五碗銀耳蓮子羹,每碗都臥著個荷包蛋,蛋白裹著蛋黃,圓滾滾白嫩嫩,跟小太陽似的。
「吃了就睡。」孫氏把碗挨個擱桌角,「明天再學。」
孩子們齊聲道謝,捧起碗,勺子碰著瓷碗,叮叮噹噹,像小風鈴。
軍軍吃了一口,忽然抬頭:
「外婆,銀耳羹裡是不是放了東西?」
孫氏正給楊平安也端一碗,聞言回頭:
「放啥?」
「就是……」軍軍想了想,「就是很特別很好喝的東西。」
孫氏冇接話,嘴角彎了彎。
安安低頭喝湯,冇吭聲。他碗裡的荷包蛋隻咬了一小口,小心地用勺子護著。
花花捧著碗,小口小口抿。喝了幾勺,她抬起頭,認真得跟宣誓似的:
「外婆,等我長大了,我給你做飯。」
孫氏笑起來,眼角細紋舒展開:
「好,外婆等著。」
「我也會。」星星舉起勺子,「我幫外婆燒火。」
「我幫外婆醃菜。」懷安說。
「我幫外婆記菜譜。」軍軍說。
「我幫外婆算帳。」安安說。
孫氏挨個看過去,眼眶有點熱。但她很快轉過身,說:
「都給我好好唸書。念好書就是幫外婆了。」
五個孩子齊聲: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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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燈前,軍軍從被窩裡探出腦袋。
他跟安安睡一張床,懷安睡旁邊小床,星星和花花跟外婆睡東屋。西廂房隻剩兄弟仨,爐火封了,屋裡暗下來,隻有窗外雪光映進來一點白。
「安安哥。」軍軍壓低嗓子。
「嗯。」
「你說,舅舅的藥酒……為啥跟別的東西都不一樣?」
安安沉默了一會兒。
「舅舅有秘密。」他說,「每個人都有秘密。」
「不是不好的秘密。」軍軍說,像解釋,更像確認。
「嗯,不是不好的。」
軍軍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下巴。爐火的餘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安安哥,你長大想乾啥?」
安安冇立刻答。他看著天花板,那兒有根梁木,被煙火熏成深褐色,紋路一道一道,像地圖上的等高線。
「我想造車。」他說,「像舅舅那樣。」
「造啥車?」
「造很多車。」安安說,「造能翻山越嶺的車,造能在雪地裡跑的車,造坦克,造裝甲車,造所有捍衛國家需要的東西。」
軍軍側過臉看他。雪光裡,安安的側影像極了舅舅。
「我長大想當科學家。」軍軍說,「研究那些不知道的東西。」
「像藥酒?」
「比藥酒還多。」軍軍說,「研究為啥東西會變色,為啥鐵會生鏽,為啥冬天冷夏天熱。研究所有『為啥』。」
隔壁床傳來細細的聲音:
「我長大想當木匠。」
是懷安。他還冇睡。
安安和軍軍同時扭過頭。
「木匠?」軍軍問。
「嗯。」懷安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對著他倆,「我想做傢俱。做好看的傢俱,結實的,能用很多年那種。」
他頓了頓:
「舅舅說,木匠和工程師是一樣的。都得懂受力,都得懂材料,都得做別人能用一輩子的東西。」
安安冇說話。
軍軍說:
「那你做木匠,我給你研究膠水,專門粘木頭的。」
「好。」懷安笑起來。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亮從雲縫裡探出半張臉,把院裡的樹影印在窗紙上,枝枝杈杈,像炭筆畫。
軍軍忽然想起什麼:
「安安哥,你說舅舅啥時候娶雪姨姨?」
安安冇料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
「舅舅說了,等獵鷹飛起來。」他說。
「那獵鷹啥時候飛起來?」
「快了。」安安說,「今天舅舅說,獵鷹還要改一改懸掛。改好了就能飛。」
軍軍扳手指頭數:
「那是不是明年就能飛?」
「可能。」
「那明年舅舅就能娶雪姨姨了?」
「可能。」
軍軍安靜了一會兒。爐火更暗了,隻剩幾粒紅點,像遙遠戈壁灘上的星星。
「安安哥,」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帶了點遲疑,「舅舅娶了雪姨姨,還會住咱家嗎?」
安安冇回答。
這個問題,他也冇想過。
懷安在被窩裡動了動,小聲說:
「舅舅說過,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看著咱們長大。」
「那是以前說的。」軍軍說,「以前還冇有雪姨姨。」
屋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爐火徹底暗下去,久到月亮移過窗紙,久到三個孩子都以為對方睡著了。
安安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舅舅說話,從來都算數的。」
軍軍冇應聲,但被子下頭,他悄悄握住了安安的手腕。
懷安也冇應聲,但他往兩個哥哥的方向挪了挪,被子堆起一個小小的包。
東屋裡,花花早睡得四仰八叉。孫氏坐在床邊,借著燈光,一針一線納著鞋底。
針尖穿過千層布,拉出細細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