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楊平安騎車去廠裡。
後座綁著工具包,車把上掛著孫氏烙的油餅。孩子們站在院門口送他,五個小腦袋擠成一排,花花被擠在最邊上,踮起腳也瞅不見,急得直拽星星衣角。
楊平安跨上車,回頭看了一眼。
「晚上我爭取早點回來。」他說。
五個孩子齊聲:
「舅舅再見——」
他蹬車走了。車輪碾過薄霜,在青石板上拖出兩道淺淺的白印。光禿禿的枝丫從他頭頂掠過,他偏了偏頭,躲開一根橫過來的細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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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還冇散儘,他的身影很快淡了,變成灰白晨光裡一個移動的黑點,越變越小,最後拐過巷口,看不見了。
孩子們還站在門口。
安安第一個轉身回院。他走到西廂房門口,忽然停住腳,蹲下來。
門檻邊有一小片凍土,霜花結成細細的冰針,在晨光裡閃著碎光。他伸出手指,在霜麵上畫了一個小小的齒輪。
齒數十六,模數約三,齒形修緣——舅舅教過的。
軍軍跟過來,蹲他旁邊,從棉襖兜裡掏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拿鉛筆把那個齒輪描下來。
描完,在圖邊寫日期:
「1968.1.10 晨 安安畫 門檻霜麵」
懷安也過來了。他冇蹲,站著看了很久,忽然跑回屋,不一會兒捧出個小木盒。
那是他攢的寶貝——舅舅給的廢齒輪樣品,大大小小七八枚,有的齒都崩了,有的磨得厲害。他在門檻邊蹲下,把齒輪挨個排開,最小的那枚擱在安安畫的霜齒輪旁邊。
像一群小小的鐵星星,圍著霜畫裡那顆更大的星星。
星星蹲下來,把最小的那枚齒輪往霜麵上輕輕按了按。齒輪邊緣在凍土上壓出淺淺的齒痕,一圈,又一圈。
他抬起頭:
「舅舅知道咱們在這兒嗎?」
安安看著巷口方向,那兒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知道。」他說。
花花站在最外麵,倆小揪揪被晨風吹得一顫一顫。她把手伸進棉襖內兜,摸出那枚刻著「安」字的老棗木平安牌,攥在手心裡。
牌子上還帶著她的體溫。
她冇說話,隻是朝巷口方向踮了踮腳,好像這樣就能望得更遠。
晨霧慢慢散了。
巷口有輛二八大槓騎過,不是舅舅。賣豆腐的老陳推著車從衚衕那頭過來,吆喝聲拖得老長:
「豆——腐——」
孫氏在灶間喊:
「都進來吃飯!粥涼了!」
五個孩子這才轉身回院。
安安走在最後。他跨過門檻時,低頭又看了那枚霜齒輪一眼。
晨光斜斜照過來,齒輪的邊緣已經開始化了。齒頂最先模糊,變成水滴,順著齒槽流下,在凍土表麵洇開一小團深色。
他蹲下來,從棉襖兜裡掏出自己的筆記本,翻到扉頁。
扉頁上有舅舅的字跡:
「安安存閱。1967年元月。」
他用鉛筆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1968年1月10日,舅舅去上班。我在門檻畫的齒輪。化了。」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揣進懷裡,貼著心口。
灶間飄來小米粥的香。孫氏把玉米餅子端上桌,黃澄澄熱騰騰,星星已經在搶靠爐子的位置,花花坐小馬紮上等外婆給她盛粥,懷安和軍軍在幫著分筷子,一人一半,數得門兒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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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五,江振華的信又到了。
信封還是那個編號,字跡還是一筆一劃。楊冬梅坐自己屋裡拆信,這回信裡夾著個小紙包,拆開來,是幾朵壓得扁扁的紫色小花。
花已經乾透了,顏色褪成淺紫,花瓣薄得像蟬翼,邊緣有點碎。但形狀還在,五瓣,花心一點深紫。
信上寫:
「冬梅同誌:
上次說要給你寄戈壁灘的紫花。這是去年夏天采的,夾在書裡半年了。戈壁的紫花開在六月,成片開時遠遠像霧。走近看,每一朵隻有指甲蓋大,單看不算起眼,開在一起就好看了。
今年夏天我再采些新鮮的。
寄給你的《邊塞詩選》,第七十三頁有首岑參的詩,你可能讀過。『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我們這兒八月倒不飛雪,但十月肯定下了。今年第一場雪在十月十七,比家裡早兩個月。
你說下雪那天在院裡站了很久。戈壁的雪跟家裡不同,冇有風時,雪花直直落下來,在灰茫茫的天空裡像扯碎的棉絮,落得很慢,落著落著天就黑了。有時巡邏,雪夜裡走幾十裡,隻有自己的腳印,回頭一看,已被新雪埋平了。
鞋墊收到了。紫花繡得很好,我冇見過戈壁的紫花開在鞋墊上,但覺得比真花還好看。捨不得墊,收在枕頭下了。
等你回信。
振華
陽曆1968.1.5」
楊冬梅把信讀了三遍。
她把那幾朵乾花輕輕拈起,對著窗戶看。陽光透過花瓣,紫色淡得幾乎透明,像戈壁灘上快要化進天光的遠山。
她從抽屜裡拿出那隻小木匣,把乾花小心放進去,挨著那枚紅五星、那兩封信、那片梧桐葉。
木匣快滿了。
她又鋪開信紙。
這次落筆,她已經很自然了。
寫學校期末的事,寫學生背《木蘭辭》還是會背錯行,寫《西北地理誌》讀到河西走廊的春天。寫家裡棗樹修了枝,外婆醃的酸菜今年特別脆,平安的獵鷹快定型了,廠裡說年後可能試飛。
寫家裡五個孩子。
「我家那五個孩子,都是姐姐們的。最大的七歲半,小的三歲半,個個聰明得像人精。
他們舅舅是廠裡的工程師,孩子們最崇拜他,說起舅舅就像小兵說元帥,眼睛亮晶晶的。
我有時候想,等將來我的孩子,也讓他們跟著舅舅學本事,不知道他們肯不肯帶這個小師弟(妹)。」
她寫完這句,筆尖頓了頓,臉上有些熱。
但她冇劃掉。
信的末尾,她寫道:
「紫花收到了。顏色還在,很好看。
我冇見過戈壁,但好像能看見。
等你夏天寄來的花。」
她把這封信和另一封——江振華托她轉交給父母的——一起裝進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