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啟檔案夾。裡麵冇檔案,隻有幾頁手寫的紙,字跡工工整整——是他昨晚一筆一畫整理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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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形勢,大家多少都感覺到了。」楊平安說,「大學停了課,工廠停了產,街上天天有人喊口號、遊行。這些咱們管不了,可有一件事,和咱們家每個人都有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穿軍裝的姐夫們:「976廠現在是軍工單位,生產的『衛士』係列是裝備部隊的,『獵鷹』專案更是總裝的重點。這樣的單位,在這個時期,太顯眼了。」
王建國坐直了身子:「平安,你聽到啥風聲了?」
「不是風聲,是已經出了的事。」楊平安抽出其中一頁紙,「上個月,鄰省兩個三線廠的技術骨乾被帶走審查,罪名是『歷史問題』。一個廠的副總工程師,留過蘇的,關進去三個月了,還冇訊息。另一個廠的總工藝師,家裡有海外關係,上星期被停職。」
堂屋裡一片安靜。
高和平臉色有些發白:「平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們家現在站在風口上。」楊平安說得直白,「爹是縣公安局副局長,三個姐夫,一個團長、一個旅長、一個副廠長,我自己是976廠技術負責人。這樣的家庭,太招眼了。」
沈向西緩緩點頭:「師部最近開了三次安全會議,重點單位的保衛工作。976廠在名單上排前三。」
「所以,」楊平安把那張紙放迴檔案夾,「從現在起,咱們家得主動往下『沉』。」
他看向每個人,目光逐一停留:「不是怕,不是躲,是把風險壓到最低。外頭風大,咱們得把門窗關嚴實。但關嚴實不是悶著,是要看清風從哪兒來,啥時候刮進來。」
楊大河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纔開口:「平安說得在理。我這段時間在局裡,看到的材料比你們多。有些事……不好說。可謹慎點總冇錯。」
「具體咋做?」王建國問得乾脆。
楊平安又抽出幾張紙,上麵列好了條目:「我分了個工,大家都聽聽。」
「第一,爹。」他看向楊大河,「您繼續關注地方上的動態。公安局訊息靈通,有啥風吹草動,第一時間讓家裡知道。但您自己也得多注意,少說話,多觀察。」
楊大河點頭:「我心裡有數。」
「第二,大姐夫,二姐夫。」楊平安轉向兩人,「廠區的外圍警戒得加強。特別是夜班交接、物資進出的時候。」
王建國立刻接話:「廠區外圍我再加一個排,三班倒,二十四小時不斷崗。」
沈向西聲音更沉穩些:「師部已經把976廠列為重點保護單位。我會協調師直屬偵察連,不定期在廠區周邊隱蔽巡邏。另外,技術骨乾住的家屬區,我建議也劃進巡邏範圍。」
「第三,三姐夫。」楊平安看向高和平,「廠裡的生產不能停,但秩序要穩。技術人員的思想動態你得掌握,特別是從外地調來的那幾位專家。生活上有困難,廠裡儘量解決,別讓他們有後顧之憂。」
高和平鄭重點頭:「技術科那邊交給我。陳工、顧雲軒他們,我定期去聊聊。」
「第四,娘。」楊平安語氣軟了些,「家裡的物資得開始儲備。糧食、油鹽、藥品,按六個月的量備。您抽空把地窖拾掇出來,以後東西都存在地窖。」
孫氏攥著圍裙邊,用力點頭:「曉得了,明天就收拾。」
「第五,大姐二姐三姐。」楊平安看向三個姐姐,「你們隻管上好班、站好崗,別的事別摻和。孩子們有娘看著,你們放心。幾個孩子聰明,學校裡按部就班那套跟不上他們的進度。」
他頓了頓,接著說:「安安和軍軍學的都到初中程度了,懷安、星星、花花也早過了小學低年級的水平。讓他們跟大孩子擠著上課不合適,進度也對不上。
學校要是停課,就在家自學。爹,您得空聯絡下學校老師,把學籍給孩子們掛上,將來畢業證也好辦。」
楊平安又看向楊冬梅:「四姐,你工作冇落實前,先在家幫娘照看孩子。」
四個姐姐互相看看,都認真應了下來。
分工明確了,堂屋裡的氣氛卻更沉了。那些平時藏在眉頭底下的憂慮,這會兒全浮到了臉上。
就在這時,裡屋的門簾輕輕動了一下。
楊平安早注意到了。他朝那邊瞥了一眼,忽然提高了聲音:「都出來吧,別貓著了。」
門簾掀開,五個孩子魚貫而出,一個個低著頭,像是做了錯事。
「躲著聽不如坐著聽。」楊平安說,「搬凳子,坐這兒。」
孩子們乖乖搬來小板凳,在大人們外圍坐成一圈。最小的花花挨著孫氏,被外婆摟在懷裡。
「剛纔說的,都聽見了?」楊平安問。
五個孩子齊齊點頭。
「聽懂了多少?」
安安先開口:「外麵不太平,咱們家要小心。」
軍軍補充:「要少出門,要聽話。」
懷安小聲說:「得保護好自己。」
星星眨著眼:「舅舅,是有人要欺負咱家嗎?」
花花說得最直白:「壞人來了,讓爸爸打跑!」
童言稚語,卻問到了根子上。
楊平安看著孩子們,靜了片刻。然後他起身,走到堂屋門口,推開了半扇門。
「看見日頭了嗎?」他問。
孩子們都點頭。
「日頭一直在天上,有時候被雲遮住,有時候亮得晃眼。」楊平安走回來,重新坐下,「可它總在那兒。就像咱們家,不管外頭是晴天還是下雨,是颳風還是飄雪,一家人都得在一塊兒,都得好好兒的。」
他看著孩子們清澈的眼睛:「讓你們少出門,不是要把你們關起來。是等雲過去了,再帶你們去看更大的世麵。」
「那得等多久?」軍軍問。
「等到該出去的時候。」楊平安說,「等到你們長得更結實,懂得更多,能分得清真假、對錯的時候。」
他從懷裡掏出五個小木牌。那是用空間裡特殊的木料做的,紋理細膩,觸手溫潤。每個牌子上都刻著一個「安」字,是楊平安親手寫的,端莊周正。
「這個給你們。」他把木牌一個個遞到孩子們手裡,「隨身帶著,別弄丟了。這是咱們家的平安牌,戴著它,記住三件事。」
孩子們緊緊攥著木牌,仰頭看他。
「第一,護好自己。第二,顧好家人。第三,」楊平安頓了頓,「信該信的,堅持該堅持的。」
堂屋裡靜極了。五個孩子此刻都緊緊握著那塊小小的木牌,像握住了什麼鄭重的承諾。
楊大河看著這一幕,眼眶有點發熱。他別過臉,清了清嗓子:「行了,都去睡吧。明兒個開始,就按平安說的辦。」
堂屋裡隻剩下男人們時,王建國第一個站起來:「平安,你放心。有我們在,廠子亂不了。」
沈向西也起身:「師裡那邊,我去匯報。976廠的保衛級別,可以再提一級。」
高和平最後開口:「廠裡的瑣事交給我。你專心搞『獵鷹』。那東西真成了,比啥都強。」
吃過午飯,三個姐姐、姐夫家陸續回去了,楊冬梅帶著五個孩子去西廂房學習去了,堂屋裡隻剩下楊平安和爹孃。
孫氏收拾著茶缸,忽然說:「平安,你上次送若雪家的東西,他們可喜歡了。你何阿姨托你二姐捎話說,養顏膏快用完了,問還能不能配點。」
「能。」楊平安說,「我明天就配。」
楊大河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蒂摁滅:「平安,你今天中午的安排很對。這個家,得有人往前多看幾步。」
父子倆對視一眼,都冇再往下說。
有些話不必說透——楊大河在公安局看到那些材料時,心裡就繃緊了弦。而楊平安更清楚往後十幾年會颳起怎樣的風。
但他們隻能做好準備,把該護的人護好,把該做的事做完。
夜深了。
楊平安回到自己屋,冇立刻躺下。他進入空間,在靈泉邊坐了下來。
空間裡永遠溫暖如春,莊稼長得旺,牲畜也安靜。這兒是片淨土,是他最大的倚仗。
可他知道,不能一直躲在這兒。外頭的世界,有他要守的人,有他要做的事,有他必須迎的風雨。
從空間出來時,已過了半夜。
楊平安推開窗,見月亮正掛在中天,清輝如水。
家人已經動起來了,分工也明確了,孩子們也懂了。往後,就是一步一腳印,把日子過穩,把事做好,把該守的,牢牢守住。
夜風溜進來,帶著涼意。
楊平安關好窗,躺了下來。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更遠處,976廠的車間還亮著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