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黑著,孫氏已經摸黑起了床。
灶膛裡的火剛點著,橘紅的光在她臉上跳動。她往鍋裡添水,心裡那本帳已經翻了好幾遍——地窖裡得騰出地方,還有三袋白麪要搬下去,玉米麪得裝缸,油剩半罐,鹽快見底了……
「娘,您又起這麼早。」楊冬梅披著衣服進來,聲音還帶著睡意。
「醒了就幫娘記個帳。」孫氏從圍裙兜裡掏出磨毛邊的小本子,紙頁泛黃,上麵密密麻麻是她這幾年才學會寫的字跡。
楊冬梅接過本子,就著灶火的光看:白麪五袋、玉米麪三缸、鹽十斤、白糖五斤、鹹菜兩壇、洋火二十盒、煤油五斤……
「娘,真要備這麼多?」她聲音輕下來。
孫氏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眼角細紋深深淺淺:「平安說得在理。日子照常過,但得多留一手。你們倆的學校都停課了,誰知道往後會怎樣?」
早飯桌上安靜得出奇。
五個孩子排排坐,麵前是小米粥和醬菜。往常這時候,軍軍早該和安安爭論昨晚的力學模型了,懷安會小聲問今兒中午吃啥,花花要賴著要糖,星星會模仿舅舅畫圖的姿勢。
可今兒個,五個小腦袋都埋著,乖乖喝粥,偶爾抬眼看看大人。
楊大河喝完最後一口粥,碗底在桌麵上輕輕一磕:「平安,一會去廠裡?」
「今天必須去。」楊平安放下筷子,「第一輪試製,今天出結果。」
楊大河看著兒子,那眼神在晨光裡沉甸甸的:「當心著。」
三個字,分量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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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6廠的上班鈴聲準時響起。
工人們湧進車間,機器的轟鳴像某種沉穩的心跳。高和平已經站在總裝車間門口,手裡捏著生產進度表,正跟幾個車間主任交代什麼,眉頭鎖著。
楊平安直接去了技術科。
推開門,顧雲軒正趴在桌上,臉都快貼到圖紙上了。聽見動靜抬起頭,眼圈黑得像是被人打了兩拳。
「一宿冇睡?」楊平安問。
「睡了仨鐘頭。」顧雲軒揉揉眼睛,遞過來一遝圖紙,「底盤輕量化新方案,您看看。」
圖紙上是「獵鷹」通用底盤的重新設計,每個部件都標註著精確到克的重量、材料和工藝要求。比上一版,總重輕了百分之十二。
「怎麼做到的?」楊平安仔細看著。
「陳工的主意。」顧雲軒指著材料欄,「他用新合金鋼替換了幾個非承重部件,強度冇減,重量下來了。還有這兒——」他指向傳動箱位置,「結構優化,零件少了七個。」
楊平安點點頭,目光落在圖紙邊角一行小字上:「此方案需進口精密銑床加工?」
顧雲軒聲音低了:「有幾個關鍵部件,廠裡現有機器精度不夠。陳工說,要麼改設計——效能得打折扣;要麼等進口機器——可眼下這光景……」
他冇說完。
楊平安靜了靜,把圖紙收好:「先按這方案推進。機器的事,我想辦法。」
「平安哥,能有啥辦法?」顧雲軒忍不住,「聽說好些進口合同都停了,外匯緊張……」
「總歸有辦法。」楊平安隻說了四個字,說得很紮實。
他確實有辦法,空間裡那些從日軍倉庫得來的,那二十多箱金銀珠寶和古玩字畫,本打算留到以後用。可現在,「獵鷹」等不了那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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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底盤試製車間。
新打出來的底盤骨架擺在台架上,銀灰色的金屬表麵泛著冷光。陳樹民戴著老花鏡,正用千分尺測量關鍵部位的尺寸,量一個點,在本子上記一筆,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楊工。」看見楊平安進來,陳樹民直起身,摘了眼鏡,「總體合格。但有三處焊接應力集中,得處理。」
他指著底盤中部幾處焊縫。楊平安蹲下身,手指輕輕撫過——確實能感覺到細微的凹凸不平。
「怎麼處理?」
「重新調製熱處理。」陳樹民說,「可廠裡的熱處理爐排期滿了,得等至少一週。」
「等不了。」楊平安站起來,「咱們自己搭個小爐子。」
「小爐子溫度控製不準——」
「我來控製。」楊平安說得很平靜。
陳樹民愣了愣,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想起這兩個多月,楊平安那些看似天馬行空的想法,最後都成了真;那些精準到讓人懷疑他是不是背著大夥兒做過幾百次試驗的引數;還有那份沉穩——不像十九歲,倒像經歷過幾十年風雨。
「成。」陳樹民點頭,「我讓人備料,下午就搭。」
正說著,車間門口傳來腳步聲。高和平領著兩個人進來,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一個穿著軍便服,肩上金星閃爍。
「平安,總裝來人了。」
穿中山裝的中年人上前一步,伸出手,握手很有力:「楊平安同誌,我是總裝技術局趙立民,咱們通過電話。」
「趙處長您好。」楊平安握手,「正想向您匯報進度。」
「聽說今天出第一輪試製結果,我特意過來看看。」趙立民說話乾脆,「『獵鷹』專案時間緊,總部領導很關心進展。」
楊平安引著幾人走到台架前:「第一輪試製,底盤骨架總體合格,有三處小問題,今天就能解決。」
趙立民仔細檢視底盤,又接過陳樹民的檢測記錄看了半晌,點點頭:「進度比預期快。不過楊同誌,我這回來,還有個訊息要傳達。」
他語氣嚴肅起來。
「總部開了會,『獵鷹』專案的保密級別提至最高階。所有參與人員,包括技術員、一線工人,都要重新過政審。」趙立民看著楊平安,「你是專案負責人,審查會更嚴格些。希望你能理解,也希望你配合。」
車間裡靜了一瞬,機器的轟鳴聲彷彿都遠了。
楊平安臉上冇什麼表情,隻問:「什麼時候開始?」
「下週。會有工作組進駐。」趙立民頓了頓,「不過你放心,你的情況總部瞭解。王師長、沈旅長都為你做了擔保。隻要你配合審查,不影響專案推進。」
這話既是寬慰,也是提醒。
「我明白。」楊平安說,「全力配合。」
趙立民又交代了幾句,告辭離開。高和平送他們出去,車間裡隻剩下楊平安、陳樹民和顧雲軒。
「平安哥……」顧雲軒有些不安。
「該做什麼做什麼。」楊平安打斷他,「底盤的問題下午解決。雲軒,你去準備小爐子的材料。陳工,熱處理引數咱們再推敲一遍。」
中午,在食堂吃完飯,楊平安冇去車間,徑直去了廠部辦公樓,高廠長的辦公室門口。看了看四下無人 ,用意念從空間取出五根金條,用報紙包好拿在手裡。
高廠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頭有說話聲。楊平安在門外等了等,等裡麵的人出來——是廠黨委書記老周,兩人點頭致意。
「平安?有事?」高廠長看見他,招招手。
楊平安關上門,把手裡包著報紙的金條放在辦公桌上。
高廠長開啟一看,臉色變了:「平安,你這是……」
「不是給您的。」楊平安說,「『獵鷹』需要一台德國產的精密銑床,型號我寫在這兒了。現在正規渠道走不通,但我知道有條路子,得用這個開路。」
他把一張紙條推過去,上麵是機器型號和關鍵引數。
高廠長盯著金條,又看看紙條上的字,眉頭緊鎖:「平安,這風險太大了!萬一查出來……」
「冇有萬一。」楊平安說得很平靜,「東西是我個人的,跟廠裡無關。您隻需要幫忙牽個線,剩下的我來處理。就算出事,也是我個人的事。」
「你說得輕巧!」高廠長壓低聲音,「你現在是『獵鷹』專案的核心,你出事,專案怎麼辦?」
「所以不能出事。」楊平安看著高廠長,「高叔,您信我。這台機器進不來,『獵鷹』的進度至少拖半年。咱們等不起。」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楊樹葉在秋風裡沙沙作響,遠處車間的機器聲隱約傳來,像這個時代的脈搏。
終於,高廠長深吸一口氣,把報紙重新包好,鎖進抽屜最深處:「我試試。但平安,下不為例。這種事,太險。」
「謝謝高叔。」
「別謝我。」高廠長擺擺手,聲音沉下來,「趕緊回車間去。底盤的問題解決了,比什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