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材料力學課堂。
老教授在黑板上推導梁截麵應力公式,粉筆篤篤敲擊。楊平安靠窗坐著,腰背挺直,目光緊隨粉筆。右手握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關鍵步驟。
教授講到某臨界條件時,楊平安筆尖微頓。這條件……與「衛士-2」傳動軸支承座在特定負載下的應力集中,有相似之處。
腦海中的思維空間瞬間啟動,將公式與記憶裡的零件模型、實測資料疊加,快速模擬驗算。
僅幾秒,一個曾被忽略的邊界條件清晰界定。他不動聲色在筆記本空白處記下兩個關鍵詞與一組簡略關係。
筆尖停頓不足半秒,繼續流暢書寫。公式、資料、思路重新占據焦點。隻是他嘴角那近乎僵直的線條,似乎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下課鈴清脆響起。
(
楊平安合上筆記本,有條不紊收好文具。教室喧鬨起來,他背起挎包,隨人流走出。
教學樓外,陽光正好。他走到車棚推出自行車。
騎上去前,下意識朝東北方向——平縣的大致方位——望了一眼。城市輪廓之上,天湛藍,雲舒捲。
他調轉車頭,向宿舍騎去。
還要再上一節《機械原理》,然後午飯,下午整理行李,去係辦辦理離校手續,順便把階段性學習報告交給劉主任。
行程清晰,時間緊湊。
車輪碾過路麵,沙沙均勻。春風拂耳,帶來遠處操場的隱約哨音與近處花壇新翻的泥土氣息。林蔭道上學生三兩,或匆匆,或談笑。
他冇有回頭,也未刻意加速,隻是平穩向前。
箱已備好,路在腳下。
家的方向,廠的責任,都在前方。
車輪滾滾,載著這個過分沉穩的年輕人,穿過一九六五年春天斑駁的光影,向著既定的軌道,平穩而堅定地行去。
車輪碾過省城林蔭道的碎石,沙沙聲均勻綿長。楊平安嚥下最後一口饅頭,將油紙仔細摺好,塞進挎包側袋。教學樓在身後漸遠,他冇回頭,車頭一轉向宿舍區騎去。
下午的課是《公差配合與技術測量》。
宿舍門虛掩著,推開時,李文遠正蹲在門口刷牙,牙膏沫子滴在搪瓷盆裡。他抬頭含糊道:「又走?」
「嗯,明天。」楊平安簡短應聲,側身進屋。
屋裡靜,上鋪空著,對麵床鋪疊得方正。他放下挎包,從床底拉出小木箱,取出筆記本和鋼筆,又將上午《機械原理》的筆記夾進去。動作利落,冇有多餘聲響。
書包重新背上,轉身帶門。鎖舌「哢噠」輕合。
教學樓階梯教室坐了大半人。楊平安照例選前排靠中位置。
陽光斜照進來,在桌麵投下一塊明淨的光斑。他攤開筆記本,擰開鋼筆帽,筆尖朝上插在本子裡,靜候上課鈴。
教授拄著教鞭進來,袖口沾著粉筆灰。講到尺寸鏈計算,黑板上畫出一組裝配圖,標滿公差數值。
教授聲音沉穩:「封閉環公差等於所有組成環公差之和。這個原則,在大批量生產中至關重要。」
台下有人埋頭抄寫,有人微蹙眉頭。數字枯燥,楊平安的思緒卻已轉回廠裡——昨天看到的那些資料又浮上來:
三批「衛士-2」傳動係統的振動值都在合格線邊緣浮動。
高和平調出的檢測記錄顯示,變速箱支座安裝孔距有±0.03mm的波動。單看無礙,可配上其他部件,誤差便層層疊加。
當時他提議逆向溯源,把裝配鏈拆成一段段查。顧青山的分析報告也已傳回,確認是多個非標件公差在特定組合下引發了共振偏移。
問題找到了,怎麼解?
此刻聽教授講到「補償環」,他心念一動——能否增設一個可調環節,把累積誤差「吃掉」?
教授正講解軸承預緊力的調整,用墊片厚度控製軸向間隙。楊平安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筆記本邊緣輕叩兩下。
課間鈴響,學生起身活動。他未動,待人略散,舉手。
「老師,我有個問題。」
教授放下搪瓷杯,看向他。
「如果多個零件均在各自公差範圍內波動,但裝配後整體效能受影響,是否可通過設定主動補償環節來平衡係統誤差?」
教室靜了一瞬。幾個交談的學生停下,轉頭看他。
教授走近兩步,眼裡帶了審視:「這思路,從哪兒來的?」
「廠裡遇到的實際問題。」楊平安答得平實。
教授點頭,嘴角微揚:「難怪。你點到了生產一線的關鍵。」他轉身取粉筆,在黑板空白處畫出簡圖,「我們假設……」
二十分鐘過去,黑板上添了三組公式。教授講罷,回身看他:「你所述情況,理論上完全可行。關鍵在於找準主誤差傳遞路徑,再設一個可調節點。」
「比如增加調節墊片?」楊平安問。
「正是。即便調整空間僅一絲一毫,亦能打破僵局。」教授輕敲黑板,「這位同學,你可曾在工廠實際乾過?」
「實習過一段時日。」楊平安未多言。
教授笑了:「看得出。下次若有疑問,課後可來尋我細談。」
下課鈴再響,學生陸續離去。楊平安收好筆記,未急走。他在本子上疾書數行:補償環位置、墊片分級厚度、裝配順序優化。合本,揹包。
回宿舍途中,腦中仍在推演那個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