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省工業學院男生宿舍三樓的一扇窗後,楊平安睜開了眼睛。
宿舍裡還泛著夜間的涼意,窗外的老梧桐把疏朗的影子投在灰牆壁上。
上鋪傳來李文遠均勻的鼾聲,對麵床的王誌宏翻了個身,嘟囔著聽不清的夢話。
楊平安靜靜躺了兩秒,眼底毫無惺忪,一片清明。他利落地坐起身,舊木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穿衣、下床,動作輕而穩。深藍色的棉布襯衣洗得有些發白,卻整齊乾淨。他的目光在床頭那張牛皮紙日程表上停留片刻——「週三」那一欄,紅筆圈著「返廠」二字。
端起搪瓷盆,他輕手輕腳推門出去。水房已有人聲,幾個學生在冷水龍頭下背俄語單詞。
楊平安掬起一捧水撲在臉上,四月的晨水刺骨,卻讓他精神一振。牆上斑駁的鏡子裡,映出一張過分沉靜的臉。
眉眼清俊,嘴唇抿成直線,隻有睫毛垂下又掀起時,才泄出一絲十八歲的生動。
回宿舍,擰乾毛巾,他開始清點物品。
教材按課序排好:《材料力學》、《機械原理》、《金屬工藝學》,都用廢圖紙包了書皮,鋼筆字工整有力。
筆記本邊角已磨損。他快速瀏覽昨日筆記,檢查鋼筆——英雄牌,灌滿了藍黑墨水。確認無誤,書本入包。
又抽出床底一隻小木箱,放入幾件工具:小螺絲刀、遊標卡尺、軟尺,用棉布仔細包好,塞進側袋。箱鎖「哢噠」一聲扣緊。
「平安,又這麼早?」上鋪傳來李文遠含混的聲音。
「嗯,有課。」楊平安低聲應道,手上冇停。
他知道,今天上完兩門主課,明早就得趕最早那班長途車回平縣。機械廠裡,「衛士-2」量產正到總裝除錯的關口。
高和平前天來電說得含蓄:「傳動係統匹配還有點『細活兒』,你回來掌掌眼。」他們之間的暗語,「細活兒」意味著棘手,需精確計算與反覆除錯。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當好學生。劉主任給他的特殊照顧,必須用無可指摘的學業回報。更何況,課堂上的理論,時常能給廠裡的難題帶來意外啟發。
一切收拾妥當。被子方正,床單平整,物歸其位。他背上洗得發白的帆布挎包,輕輕帶上門。
鎖舌「哢嗒」咬合。
走廊還暗著,儘頭窗戶透進灰白的天光。他的腳步落在水泥地上,穩而輕。推開宿舍樓厚重的木門,清冽晨風撲麵而來。
校園正在甦醒。法桐剛冒嫩黃芽苞,幾個抱書的同學匆匆走過,相互點頭,無多言。食堂煙囪冒著炊煙,他排隊買了個二兩饅頭,夾點鹹菜,油紙包著,邊走邊吃。
校門東側車棚裡,停著他的二八大槓永久牌。車身磕碰掉漆,卻擦得乾淨,鏈條鋥亮。
車輪轉動,碾過漸喧的林蔭道。風拂麵頰,帶著遠處工地的塵土味與近處槐樹新葉的清氣。他眯眼望天——東邊雲層透出淡金,是個晴天。
適合專注聽課,也適合踏上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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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兩百多裡外的平縣,楊家小院的清晨以另一種節奏開始了。
東屋門「吱呀」推開,楊大河走出來。他仰麵看天,深吸一口帶露的空氣,朝西廂房清了清嗓子:「安安!軍軍!起了!」
靠南的窗戶應聲而開,先探出安安的小腦袋,頭髮微亂,眼睛清亮:「外公,起啦!」緊接著,旁邊窗戶冒出軍軍,衣服都已扣好:「我也起啦!外公今天還打拳嗎?」
「打。」楊大河已開始活動手腕。
房門開啟,孩子們魚貫而出。
安安穿著用楊平安舊衣改的藍色小褂;軍軍緊跟其後,同樣打扮;懷安和星星手拉手出來;
孫氏抱著剛來兩天的花花也從正房走出來。小姑娘紮倆小揪揪,看見哥哥們,在外婆懷裡興奮蹬腿。
「站隊。」楊大河走到院子中央,背脊微挺。
五個孩子很快在青石板地上排成一溜。安安打頭,軍軍其次,懷安和星星並排,花花被放下地,也學著挺起小胸脯,挨在星星旁邊。
「活動開。」楊大河緩緩吐氣,擺出起手式,「跟我做。」
一套簡化軍體拳,剛勁舒展。安安和軍軍已熟稔,立刻跟上,出拳、格擋、轉身,架勢十足,口中唸唸有詞:「弓步衝拳——穿喉彈踢——馬步橫打!」懷安和星星認真比劃,稍慢半拍。花花看不懂,舉著小手胡亂揮舞,咯咯直笑。
一套拳畢,孩子們額頭冒汗,小臉通紅。孫氏端來溫開水,挨個餵過,又用溫毛巾給他們擦臉。
喝完水,孩子們自動散開,開始晨間「功課」。
安安走到院角石桌旁——楊平安兒時所用。
他從抽屜拿出方格本和短鉛筆,端坐,翻開。
前幾頁工整寫著古詩、算術,還有他畫的齒輪槓桿圖。
今天先默《靜夜思》。一筆一劃,橫平豎直。寫完小聲念一遍,點點頭,在角落畫個小五角星。
軍軍蹲到他的「實驗角」——屋簷下磚壘的矮台。
台上整齊擺著幾個玻璃瓶:清水、白醋、肥皂水,還有一小瓶珍貴的紫甘藍汁。
他拿出舊帳本訂成的「記錄本」,寫上新日期。用蘆葦杆吸管小心吸點紫甘藍汁,先滴入清水。
淡紫暈開,變作清透的藍綠。他抿嘴,在本上畫圈,塗色,標註:「水,藍綠。」滴入白醋,液體泛起粉紅。「酸,紅。」筆跡稚嫩清晰。
最後滴入肥皂水,變作黃綠。「鹼,黃綠。」他眼睛發亮,轉頭對晾衣的孫氏說:「外婆!看!又不一樣!」
「軍軍真細心。」孫氏笑著抖開一件小衣裳。
另一邊,懷安和星星已合力搬出那盒寶貝積木——都是楊平安用廠裡廢棄木料邊角打磨而成。
兩人無言默契,懷安挑木塊、設計「結構」,星星遞送壘放。
今天他們想搭帶拱橋的房子。搭到第三層,一塊拱形木冇放穩,結構一晃,星星眼疾手快扶住,懷安趕緊調整底部。
危機解除,兩人對視,同時鬆口氣,一起笑起來。
花花啃完一小塊蘋果,臉上沾著果汁,開始在院裡探索。
她盯上牆頭梳理羽毛的麻雀,蹣跚追去,小嘴「啾啾」學鳴。
麻雀撲棱飛走,她也不惱,仰頭看著消失,被孫氏溫柔抱回,用濕毛巾擦淨小臉。「我們花花也喜歡看麻雀?」孫氏點點她鼻子,花花「咯咯」笑,露出小米牙。
院子漸漸明亮。陽光越過東牆,灑在石桌上,灑在孩子們身上,影子拉得細長。
各種聲音交織:鉛筆劃紙的沙沙、玻璃瓶輕碰的叮噹、木塊壘疊的噠噠、孩子偶爾的輕笑稚語。
不喧鬨,反襯得小院早晨格外寧靜飽滿,生機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