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汽車站的氣派,是平縣那個小站無法比擬的。
水泥鋪就的站前廣場開闊嘈雜,人流如織。自行車鈴鐺聲清脆而急促,像歡快而密集的雨點。
挑著擔子的小販在人群中靈活地穿梭,拖著長腔吆喝:「熱包子——剛出籠的熱包子——」「豆腐腦——鹹的甜的都有嘞——」。
空氣裡混雜著汽油味、塵土味、食物蒸騰的香氣,還有四麵八方湧來的、屬於大城市的、蓬勃而雜亂的生氣。
楊平安一手提著皮箱,一手拎著提籃,背上還背著鼓囊囊的書包,在湧動的人潮中努力站穩腳跟。楊冬梅緊跟著他,一隻手不自覺地攥住了他後背的衣裳。
「先去你學校。」楊平安側過頭,提高聲音對四姐說。他出發前仔細研究過地圖——省工學院在城西,師範學院在城東,兩校直線距離不遠,但師範學院報到點離車站更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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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按照記憶中的方位和路牌的指引,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
省城的馬路寬闊許多,能容兩輛大卡車並行。兩旁多是三四層高的樓房,牆麵刷著白灰或淡黃色,不少還殘留著斑駁的標語痕跡。
商店的櫥窗雖然陳列的商品種類不多,但擺放得整齊有序,玻璃擦得鋥亮。拖著兩條「長辮子」的無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帶來一陣迅疾的風。
走了約莫半小時,師範學院那古樸的校門便映入眼簾。
同樣是灰磚砌的門樓,比省工學院的略顯小巧精緻,門楣上掛著紅底金字的校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門口用課桌臨時搭起了報到點,拉著「熱烈歡迎1964級新同學」的紅色橫幅。幾位戴著紅袖章的學生乾部在熱情地引導新生填表、查驗材料、指示方向。
楊平安陪著楊冬梅走過去。負責登記的是位三十多歲、梳著齊耳短髮的女老師,麵容和善,說話帶著清晰好聽的普通話腔調。
她接過楊冬梅的通知書,仔細覈對,又看了看介紹信,然後在名冊上找到名字,用鋼筆工整地打了個勾。
「楊冬梅同學,歡迎你。宿舍在女生宿舍樓三層的308房間。被褥和蚊帳學校統一發放,生活用品需要自備。
下午兩點,學校大禮堂舉行新生開學典禮和入學教育,請準時參加。」女老師有條不紊地交代著,遞給楊冬梅一張蓋了章的報到憑證和一把繫著紅繩的銅鑰匙。
楊冬梅接過,輕聲說了謝謝。她轉過身,看向弟弟,嘴唇微微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眼神裡有對陌生環境的些許忐忑,也有即將展開新生活的期待。
「安頓好了就寫信回家。」楊平安說,「週末我去找你,或者你來找我也行。路記清楚了嗎?」
「記清楚了。」楊冬梅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韌勁,「你……自己在那邊,也注意身體,按時吃飯。」
「嗯。」
簡單的告別後,楊平安站在門口,看著四姐背著那個顯得有點大的藍布包袱,手裡提著提籃,身影融入進出校園的新生人流,漸漸消失在綠樹掩映的甬道深處。
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又走了二十多分鐘,視野儘頭,省工學院那更為恢弘的灰磚拱形門樓赫然在目。
門樓高大沉穩,「工業報國」四個水泥鑄就的大字鑲嵌在門楣上方,漆成醒目的硃紅色,在陽光下顯得莊重而充滿力量。
門兩側立著宣傳欄,貼滿了新學期的各種通知、課程表,還有上一屆優秀學生的光榮榜。
進出校門的學生絡繹不絕,大多穿著藍、灰、綠色的衣服,臉上洋溢著青春的朝氣和對知識的渴求。
報到處設在主樓一層寬敞的禮堂裡。幾排長桌拚成工作檯,桌後坐著幾位神情嚴肅、頗有老師傅氣質的工作人員,正忙碌地覈對材料、登記造冊、發放物品。
隊伍排得不算長,秩序井然,隻聽得見低低的交談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輪到楊平安時,他遞上通知書和廠裡的介紹信。負責登記的是位五十歲上下、戴著老花鏡的男老師,頭髮花白,手指關節粗大。
他接過材料,扶了扶眼鏡,目光在紙上停留片刻,又抬眼仔細打量了一下楊平安,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楊平安?」他的聲音帶著些許沙啞,語氣卻肯定,「紅星機械廠來的那個?」
「是我,老師。」
老師傅點點頭,用蘸水筆在名冊上找到對應位置,畫了一個粗重而清晰的勾。
「嗯,聽說過你。年紀輕,在廠裡倒是搞出了點名堂。」他說話冇什麼客套,直來直去,帶著技術人特有的務實,
「宿舍安排好了,在三號樓,二樓,東頭第二間。被褥枕頭去總務處憑條領取,教材到教材科那邊領。今天下午三點,就在這個禮堂,開新生大會,係主任講話,別遲到。」
「謝謝老師。」楊平安接過蓋好章的報到回執和一把有些沉手的黃銅鑰匙。
「等等,」老師傅叫住他,聲音壓低了些,「你們機械繫的劉主任特意打過招呼,你的情況特殊,課程安排上可以適當靈活。具體怎麼操作,你有空了自己去係辦公室找他談談。」
「明白了,謝謝老師提醒。」
提著行李走出略顯喧鬨的禮堂,午後的陽光正烈,曬得人麵板髮燙。
楊平安按著路牌的指引,穿過主樓前寬闊的廣場。廣場邊栽種著高大的法國梧桐,枝葉交織成濃密的綠蔭,在地上投下大片清涼。
樹蔭下,有學生坐在石凳上安靜看書,也有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熱烈討論著什麼,羽毛球在空中劃出白色的弧線,伴隨著清脆的擊打聲和歡笑聲。
三號樓是一棟典型的蘇式風格紅磚樓,三層高,窗戶是狹長的豎格子窗,透著一股簡潔實用的工業美感。
牆麵爬滿了茂密的爬山虎,綠意蔥蘢,但牆角的水泥抹麵已有不少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塊。
樓門口的水泥台階被經年累月的腳步磨得光滑,邊緣圓潤。
二樓走廊光線略顯昏暗,兩側房門大多緊閉,門牌上的號碼有些模糊。東頭第二間的房門虛掩著,裡麵傳來整理物品的窸窣聲和低低的交談。
楊平安推門而入。
房間不大,約莫十五六平米。靠牆並排擺著四張軍綠色的雙層鐵架床,油漆已經斑駁,露出底下暗紅的鐵鏽。
靠窗的兩張下鋪顯然已經有了主人,一個戴眼鏡、模樣斯文的男生正往床頭的簡易書架上碼放書籍,另一個身材高壯、麵板黝黑的男生正跟一床厚棉被較勁,試圖把它塞進牆壁上那個狹小的壁櫃裡。
聽見開門聲,戴眼鏡的男生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目光帶著詢問:「新來的同學?」
「嗯,楊平安,機械繫。」楊平安說著,將皮箱放在靠門那張床的下鋪——這是房間裡剩下的唯一空鋪位。
「李文遠,也是機械繫的。」戴眼鏡的男生指了指那位高個子,「他是王誌宏,動力係的。」
王誌宏剛好把那團棉被成功塞進櫃子,長出一口氣,轉過身抹了把額上的汗,衝楊平安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可算來齊了!這櫃子設計得真夠嗆,比我們廠裡的工具箱還難收拾。你好啊,楊平安!」
楊平安點頭迴應,目光掃過這間即將生活四年的小屋。
四張鐵架床,四張小書桌,四個壁櫃,除此之外別無長物,簡單得近乎簡陋。窗戶朝南,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水泥地麵上切割出幾塊明亮的光斑。
空氣裡混合著新刷牆壁的石灰味、老舊木器的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鐵鏽味。
「你是走讀還是住校?」李文遠一邊將最後一本書插進書架,一邊問道。
「住校。」楊平安解開皮箱的搭扣,「不過每週要回廠裡一趟,算是半工半讀。」
李文遠和王誌宏交換了一個眼神。李文遠笑了笑,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幾分瞭然和好奇:
「半工半讀?那可真不輕鬆。咱們這屆聽說有好些是從各大廠礦推薦來的技術骨乾,進修性質的居多。但像你這樣,正式編入全日製班級學籍,還能保留廠裡工作兩頭跑的,你是我知道的頭一個。」
楊平安冇有過多解釋,隻是從箱子裡取出被褥。被褥是孫氏用家裡積攢的舊棉花重新彈鬆後縫製的,外麵套著粗布被套,洗得發白,卻乾淨厚實。
他動作利落地鋪床——先鋪上草蓆,再攤平褥子,被子疊成標準的「豆腐塊」,稜角分明地放在床頭。
帆布書包掛在床頭的釘子上,裡麵露出筆記本和幾本厚重專業書的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