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新生大會準時在禮堂召開。
能容納數百人的禮堂座無虛席。清一色年輕的麵孔,眼神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些許初入大學的迷茫。
衣著色調單調,卻洋溢著蓬勃的生氣。空氣中瀰漫著新布料漿洗後的氣味、汗味,以及那種集體場合特有的、微微亢奮的氛圍。
係主任劉教授五十多歲,梳著一絲不苟的背頭,穿著筆挺的深灰色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他站在講台上,聲音洪亮,帶著那個時代教育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堅定。
從「為國家工業化培養棟樑之材」的辦學宗旨,講到嚴謹的課程體係與嚴格的紀律要求,再到「又紅又專」、「理論緊密聯絡生產實際」的殷切期望。話語裡充滿了時代特有的宏大敘事和激昂口號。
楊平安坐在後排靠近過道的位置,腰背挺直,聽得很認真。
攤開的筆記本放在膝上,手中的鋼筆偶爾落下,記下幾個關鍵詞或他認為值得深思的提法。然而,他的內心異常清醒。
這些綱領性的宣導,這套按部就班、強調全麵基礎的教學計劃,於他而言,節奏或許過於平緩,內容或許失之寬泛。
他腦海中浮現的是紅星廠試製車間裡,「衛士-1」傳動軸因微米級誤差而發出的刺耳異響;
是為瞭解決一個熱處理變形難題,他與老師傅們在爐前守了整整一夜,觀察火色變化;是那些圖紙上不會標註、卻決定成敗的裝配手感與經驗訣竅。
課堂的理論是骨架,而他早已在實踐的熔爐裡,觸控到了血肉乃至靈魂。
但他需要這個平台,需要這張被社會認可的文憑,需要這裡匯聚的知識資源,更需要——那些隱於講台之後、腹有真才卻可能默默無聞的先生。
大會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人流如潮水般湧出禮堂。
楊平安不急不躁,待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收拾好筆記本,緩步走出。夕陽的餘暉透過高大的拱窗斜射進來,在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地麵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帶。
他站在禮堂高大的門廊下,望著校園裡步履匆匆或悠閒漫步的學子。
有人懷抱書本疾步走向圖書館,有人在籃球場上奔跑跳躍揮灑汗水,女生們三兩結伴,笑語嫣然。
這一切,新鮮,有序,充滿了象牙塔內特有的朝氣與寧靜,與他所熟悉的、瀰漫著機油與鋼鐵氣息的工廠車間截然不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未來四年,很大一部分光陰將在此度過。
然而他無比清楚,這裡絕非他世界的全部。
他的根係,他的戰場,他無法卸下的責任,都牢牢錨定在兩百多裡外那座小縣城,在那片機器日夜轟鳴的廠區,在那個總有稚嫩童聲縈繞的溫暖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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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六點整,尖銳的鈴聲劃破了宿舍樓的寧靜。
楊平安幾乎在鈴聲響起的同時便睜開了眼睛,多年養成的自律刻入骨髓。
上鋪的李文遠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對麵的王誌宏則打著巨大的哈欠坐起身,頭髮蓬亂如草。
洗漱間位於走廊儘頭,一排水泥砌成的長槽,上方是一長列黃銅水龍頭。
擰開,自來水嘩嘩流出,帶著初秋清晨刺骨的涼意。
楊平安用毛巾浸透冷水,用力擦了把臉,冰涼的刺激感瞬間驅散了最後一絲睏意,精神為之一振。
第一節課《機械製圖》安排在教學樓三樓的階梯教室。楊平安到得很早,教室裡空蕩安靜,隻有前排坐著一位梳著麻花辮的女生,正低頭默讀課本。
他選了中間靠窗的位置坐下,從帆布包裡拿出筆記本和削好的鉛筆——學校發的教材他放在了宿舍,那些基礎原理與畫法規範,他早已在實踐中反覆驗證、融會貫通。
上課鈴響時,教室裡已坐得滿滿噹噹。授課的是一位年過半百的老教授,姓陳,頭髮花白,戴一副樸素的黑色寬邊眼鏡,身上的中山裝洗得有些發白,卻熨燙得極為平整。
他講課語速平緩,邏輯卻異常清晰嚴密,從最基本的投影原理娓娓道來,逐步深入到三檢視的規範與奧妙。
隻是進度確實從容,一個剖檢視的畫法與標註,便仔細講解了一整堂課。
楊平安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信手勾勒。
他畫的並非黑板上的標準例題,而是紅星廠裡那些實實在在的零件簡化剖麵,並在旁邊用小字標註上他在實際生產中遭遇過的、教科書絕不會提及的疑難——例如那個因考慮熱膨脹而必須在設計圖上故意預留特定補償餘量的軸承座,
又如那個因鑄造環節無法完全避免砂眼缺陷而需在加工工藝上額外增加一道修復工序的齒輪毛坯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