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紙剛透出蟹殼青,院子裡那棵老桃樹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楊平安將最後兩本筆記塞進半舊的帆布書包,拉緊搭扣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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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手指探向床頭那顆磨得光滑的鐵釘——外衣就掛在那裡,口袋微微鼓起。
他仔細摸了摸,硬紙板的邊緣觸感分明:錄取通知書,還有廠裡開的介紹信,都在。兩樣東西用油紙仔細包了一層,防著路上的潮氣。
牆角的舊皮箱靜靜立著,棕色的皮革在經年累月中已顯暗淡,邊角處露出灰白的襯布纖維。
箱子不大,是他三年前去省城參加技術交流會時買的。
開啟箱蓋,最底下是油紙包裹——孫氏淩晨四點就起來烙的油餅,厚實,油已浸透了紙,透出溫暖的金黃色澤。
上麵整齊疊放著兩身換洗衣裳:洗得發白的工裝,領口袖口都用米湯漿過,挺括;一套乾淨的深藍布衣褲,是孫氏特意為他上學縫的。
衣裳之間,還夾著一小包曬乾的槐花——孫氏說,省城的水硬,泡點槐花茶,清火。
院門「吱呀」一聲推開時,聲音在黎明的寂靜中格外清晰,驚起了屋簷下一隻早醒的麻雀。
楊冬梅已經等在門外了。她背著一個鼓囊囊的藍布包袱,用的是家裡最結實的那塊粗布,包袱結打得又緊又牢。
左手提著一個藤編提籃,籃子裡是母親半夜起來裝好的鹹菜疙瘩、一小罐自家做的黃豆醬,還有幾個煮雞蛋——蛋殼上還帶著灶膛的餘溫,摸上去暖手。
她看見弟弟出來,晨光在她清秀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側影。她輕輕點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都齊了?」
「齊了。」楊平安應了一聲,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提籃。藤條編得密實,提手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
兩人冇有再多言語,轉身朝著巷口走去。這個決定是昨晚就商量好的——父親楊大河昨夜值夜班,此刻應該在局裡休息;
四個孩子,安安、軍軍、懷安、星星,都還在夢鄉。
若是等他們醒了,看見舅舅和小姨要出門,少不了一番拉扯哭鬨,到時候哄好了再走,既耽誤時間,又平添離愁。不如就這樣,悄悄地走。
腳步聲落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而有節奏的聲響,在這沉睡的巷弄裡,彷彿是唯一的生機。
誰家院裡的大黃狗聽見動靜,警覺地低吠了兩聲,待分辨出是熟悉的氣味,便又懶懶地趴了回去。
晨風帶著露水的清冽和遠處田野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草腥氣,迎麵拂來。
楊平安將提籃換到左手,右手穩穩提起皮箱——箱子不算重,但提久了,手掌虎口處仍會被堅硬的提手勒出深深的紅印。
他們穿過幾條安靜的街巷,縣汽車站就在不遠的前方。
天色漸明,車站門口已有了三三兩兩的人影。
一輛墨綠色的公共汽車靜靜停靠在站牌下,車身上用白漆刷著「平縣—省城」的字樣,漆麵有些斑駁,筆畫卻依然清晰可辨。
司機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臉龐黝黑,此刻正蹲在車頭前,就著天光卷著菸葉。看見姐弟倆走近,他站起身,將卷好的煙別在耳後:「學生伢子?去省城報到?」
「嗯。」楊平安點頭。
「上車吧,還得等兩個去地區辦事的同誌。」司機拉開吱呀作響的車門。
車廂裡已有了五六位乘客。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人抱著公文包,頭靠著車窗假寐;一對年輕夫婦帶著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孩子趴在母親懷裡,睡得小臉紅撲撲的;
還有個穿著勞動布工裝、肩上搭著帆布工具袋的青年,正望著窗外發呆,腳邊放著一捆用麻繩綑紮的圖紙。
楊平安和楊冬梅在車廂中後部找了個雙人座坐下。皮箱塞進座位底下,提籃放在併攏的膝蓋上。
車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透過它望出去,外麵逐漸甦醒的世界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朦朧而安靜。
引擎發出一陣沉悶的咳嗽般的轟鳴後,車子猛地一顫,緩緩駛離了車站。
楊平安下意識扶住了前座的鐵質靠背。車子在尚顯空曠的街道上顛簸前行,揚起一陣淡淡的塵土。
他轉過頭,透過模糊的車窗,望向紅星機械廠所在的方向。那裡還籠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晨霧之中,隻有幾個高大的煙囪和水塔的輪廓,如同沉默的巨人,隱約矗立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車廂裡漸漸有了低語聲。那對年輕夫婦在小聲商量到了省城先去親戚家還是先找招待所;
戴眼鏡的中年人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又小心地收好;穿工裝的青年從工具袋裡摸出半個冷饅頭,就著軍用水壺裡的水,小口地吃著。
楊冬梅一直安靜地望著窗外飛快掠過的田野和村莊,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包袱的繫帶。
楊平安也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坐著,感受著身下車輪持續不斷的震動,和那種隨著裡程增加而愈發清晰的、與熟悉的一切逐漸剝離的微妙感覺。
這感覺並不強烈,卻像一根極細的絲線,輕輕纏繞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