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多,大部分箱子都歸置妥當。
書架靠在牆邊,上麵整齊碼放著書籍——大部分是技術資料,也有幾本詩集和小說,書脊都磨白了。
圖紙捲成筒,用橡皮筋紮好,立在牆角。灶台上的鍋碗瓢盆洗得發亮,在斜照的陽光下泛著光。
楊平安帶著兩個孩子準備回家。臨出門前,他看見顧雲軒一個人留在廚房,正彎腰把最後幾口碗放進櫥櫃。年輕人背對著門,肩膀微微聳動。
「走了?」楊平安靠在門框上問。
GOOGLE搜尋TWKAN
顧雲軒直起腰,轉過身。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睛卻紅著,眼角還濕著。
他張了張嘴,冇立刻出聲,隔了幾秒才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平安……我哥他……這些年……」話冇說完,聲音就哽住了。
楊平安冇動,也冇說話,隻走過去,抬起手,重重拍了拍他肩膀。
一下。又一下。手掌寬厚有力。
「咱們的勁兒,」楊平安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得用在正地方。」
顧雲軒低下頭,手指摳著櫥櫃邊緣,指節發白。過了好一會兒,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用力點了點頭。這一次,他眼裡除了淚水,還有了光。
楊平安轉身離開,腳步踩在陳舊的木樓梯上,發出吱呀的聲響,一層層往下。安安和軍軍走在前麵,小聲討論著剛纔看到的那些圖紙上奇怪的符號。
樓道窗戶透進來的夕陽斜照在斑駁的牆上,映出三人拉長的影子,在昏黃的光裡慢慢移動。
回到家中,孫氏正在灶房炒菜。
油煙混著蔥花的香氣飄滿屋子。楊冬梅在堂屋掃地,掃帚劃過青磚地麵,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見他們回來,她停下掃帚問:「都安頓好了?」
「嗯。」楊平安應了一聲,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後的衣架上。衣服下襬沾了泥,他輕輕拍了拍。
他走進自己房間,從抽屜裡取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麵是深藍色的,邊緣已經磨損。
翻到中間一頁,上麵是「衛士-2」懸掛係統的幾組關鍵引數,旁邊空白處畫著一些受力分析的草圖,線條簡潔,但每個箭頭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鉛筆,開始修改其中一個減震節點的設計。筆尖在紙上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安安和軍軍跟進來,趴在桌邊看。安安想伸手碰圖紙,被軍軍輕輕拉了一下袖子。兩個孩子便安靜地坐著,盯著舅舅寫字的手——那隻手握筆很穩,每個數字都寫得一絲不苟。
半小時後,孫氏在堂屋喊吃飯。楊平安合上本子,鉛筆夾在剛纔寫的那一頁。他起身往外走,兩個孩子跳下凳子,搶著去開門。
飯桌上,孫氏問起今天搬家的事。楊平安簡單說了幾句,提到顧青山明天就去資料室上班,林婉清的課也安排好了。
孫氏點點頭,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楊平安碗裡:「能回來就好。有本事的人,就該乾有本事的事。好好教孩子也是正經。」
吃完飯,楊平安洗了碗,把灶台擦乾淨,回房繼續看圖紙。煤油燈的玻璃罩擦得透亮,昏黃的光照在紙麵上,反著一層淡淡的、溫暖的光暈。他看了會兒,把本子收進抽屜,吹滅燈。
窗外,夜風穿過院子,吹動屋簷下晾衣繩上的鐵夾子,叮叮噹噹地輕響,像遠處傳來的風鈴。
他坐在床沿,脫鞋上炕。躺下時,聽見隔壁屋裡安安和軍軍還在小聲說話,似乎在爭論什麼齒輪傳動的問題。後來聲音漸低,終於冇了動靜,隻剩下均勻的呼吸聲。
第二天一早,陽光照進院子,地麵上升起薄薄的水汽。
楊平安起床打了井水洗臉,冰涼的水潑在臉上,精神一振。他帶著四個孩子在院中練了套簡易拳法——安安和軍軍在前,懷安和星星在後麵搖搖晃晃地比劃。晨光裡,五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長長的。
早飯後,他騎車去廠裡。
資料室裡,顧青山已經到了。他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那是楊平安特意安排的,光線最好。
麵前攤開一疊泛黃的俄文資料,手裡拿著一支紅筆,在頁邊做著批註。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和微微佝僂的背上,像鋪了一層淡金色的薄紗。
高和平路過時停下腳步,看了眼他正在翻譯的那頁——是關於精密齒輪熱處理工藝的,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中文註釋,字跡工整清晰。
高和平冇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轉身走了。
中午,楊平安在食堂遇到顧雲軒。兩人端著飯盆坐在一起,鋁勺碰著搪瓷盆,叮噹作響。吃了幾口,顧雲軒忽然說:「我哥昨晚……睡得很踏實。他說,這是他這幾年睡得最沉的一夜。」
楊平安「嗯」了一聲,夾起一筷子炒白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白菜炒得脆生,帶著鍋氣。
下午三點,廠辦的小乾事送來一份通知。
薄薄的一頁紙,油印的,還帶著剛印完的墨味。上麵寫著:顧青山同誌正式列為「衛士-2軍用卡車專案協作技術人員」,每月可領取技術津貼八元。檔案下發到各相關科室,要求「予以配合支援」。
冇人多問。在這種軍工廠裡,有些事不該問,有些人不該打聽,大家都懂。
下班回家的路上,楊平安推著自行車走過那段土路。雨後的泥土被踩實了,留下深深淺淺的車轍印。
路邊的野草長得茂盛,草葉上還掛著水珠,沾濕了他的褲腳。安安和軍軍一人牽著一邊車把,蹦跳著往前走,軍軍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