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雪還冇停,細密的雪沫子打著旋兒往人身上撲。
楊平安站在門前,看著劉師傅佝僂著背,拉著一輛板車從巷口慢慢挪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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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蓋著打補丁的舊棉被,被角底下露出一截暗黃色的藥包,用草紙裹著,麻繩捆著。
下午,廠裡那間朝北的小會議室開了青工隊例會。
爐子燒得嘩嘩響,鐵皮煙筒紅了大半截。屋裡擠了十幾號人,有人搓著手哈氣,有人把凍僵的腳往爐邊湊。
副廠長高和平也在,他搓了搓臉,看了看在座的人,先開了口。
「今兒把大傢夥兒叫來,除了佈置下週的排產,還有個事。」高和平聲音沉沉的,目光掃過屋裡每一張臉,
「咱們廠裡,有幾個老師傅家裡頭,實在是遇到坎兒了。裝配車間的老劉,他老伴肺病躺了三個月,藥罐子冇離過火。鉗工組的李嬸,兒子高燒不退,硬扛著冇去醫院。
還有老趙家那小子,身上那條棉褲,棉花都結成了疙瘩……我琢磨著,咱們是不是能伸把手,組織一次募捐,多少是個心意?」
屋裡一下子靜了,隻聽見爐火嗶剝和窗外雪打玻璃的聲音。有人低頭捲菸,煙霧裊裊升起;有人盯著通紅的爐膛,不知在想什麼。
這時,靠牆坐著的楊平安站了起來。他從內兜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桌麵上。
「高廠長說得在理。」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咱們是一個廠的兄弟,一家有難,大家幫襯。我帶頭,捐三個月工資。」
信封落在桌上的那聲輕響,像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麵。
屋裡靜了幾秒,隨即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王健掏出了皺巴巴的幾張毛票,小李摸出了準備買菸的五毛錢,小張把兜裡幾個鋼鏰全倒了出來……你五毛,我一塊,最後攏共湊了一百七十八塊六毛。
錢不多,但買幾袋麵粉、幾斤油、扯點厚實棉布,是夠的。
散會後,高和平拍板讓工會負責採買和分發。楊平安冇回車間,他轉身去了技術科。顧雲軒正埋在一堆圖紙裡,眼鏡滑到了鼻尖。
「雲軒,幫個忙。」楊平安遞過去幾個用藍布仔細包好的小包,每個隻有巴掌大,透著清苦的藥香,
「這是托人從老家鄉下找的土方子,說是對咳喘體虛管用。你人細緻,找由頭給劉師傅、李嬸這幾家送去,就說是廠裡慰問發的,別提我。」
顧雲軒接過布包,入手很輕。他抬眼看了看楊平安,什麼也冇問,隻點了點頭。有些事,心裡明白就好。
第二天一早,劉師傅來上班時,眼裡的血絲似乎淡了些。
他看見楊平安在工位上擺弄齒輪,搓著凍紅的手走過去,聲音沙啞:「平安,還有小顧送來的那藥粉……謝謝,真謝謝大夥。我家那口子昨晚喝下,咳得冇那麼急了。」
楊平安放下手裡的活計,轉過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管用就好。有啥困難,隨時言語。」
晚上六點,天已黑透。楊平安提著個竹籃,敲開了劉師傅家的門。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隻亮著一盞十五瓦的燈泡,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角黑暗。
煤爐上的藥罐子咕嘟作響,苦澀的藥味混著一絲粥糊的焦味,瀰漫在冰冷的空氣裡。
床上的人動了動。楊平安走近,看見一張灰黃消瘦的臉,眼窩深陷。他放輕聲音:「阿姨,我代表車間來看您。」
老人費力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動了動,想撐起身子,手臂卻顫巍巍使不上力。
楊平安連忙扶住她的肩膀,拿起床頭那隻掉漆的搪瓷缸,從暖壺裡倒了半缸溫水。
趁劉師傅轉身去拿毛巾的工夫,他指尖放在茶缸口,三滴清亮透澈的靈泉水,無聲無息地落入了水中。
老人小口小口地喝完,胸膛的起伏似乎平順了一些,那拉風箱般急促的喘息聲也緩和下來。
劉師傅拿著毛巾回來,看著妻子,那雙被生活磨得黯淡的眼睛裡,竟泛起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第三天,楊平安又來了,這次帶了一包用牛皮紙包得方正正的細小米粉:「聽說這個養胃,每天衝一碗,當加餐。」
劉師傅的兒媳接過,眼圈一下子就紅了,連聲道謝,聲音哽咽。
第四天中午在食堂,高和平端著飯盒坐到楊平安旁邊,壓低聲音說:
「後勤那邊騰出兩個臨時崗位,食堂幫廚和倉庫整理,按天算工錢。我跟行政科說好了,讓劉師傅家兒媳和老趙媳婦明天先去試試。」
楊平安點點頭,扒了一口飯:「妥當。這事辦得周到。」
第五天晚上,當楊平安再次踏入劉師傅家時,老人已經能靠著枕頭坐起來了。她說話聲音還很弱,但已經能斷斷續續地說出「謝謝組織關心」了。臨走前,楊平安借著給她續水的機會,又往碗裡添了一點「料」。
約莫一週後,訊息在廠區悄悄傳開了:劉師傅那臥病許久的老伴,居然能下地慢慢走幾步了。
鄰居們聽說她喝了「廠裡發的特效藥粉」見好,都來打聽。劉師傅隻是搖頭,說那是組織上的關懷,具體是啥,他也不清楚。
緊接著,又有兩三家特別困難的職工家屬,被安排了一些零散的臨時活計——清掃車間休息室、整理廢舊材料區。
活兒不重,一天也能掙個七八毛,對於那些等米下鍋的家庭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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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區的角落,開始有了不一樣的議論。
「往年慰問,頂多是領導帶張年畫、兩斤白糖來瞧瞧。」老趙蹲在車間門口,啃著窩頭含混地說,「今年這……實在。」
旁邊正修扳手的老李接話:「聽說小楊工一個人就捐了三個月工資,高廠長親自組織的。你再瞧瞧你,還好意思蹲這兒乾啃?」
話雖糙,理卻在。
又過了些日子,十多個老師傅聚在車間休息室,你一言我一語,最後推舉字寫得最好的老趙執筆。一封信寫成,疊得整整齊齊,交給了高和平。
那天下班後,高和平敲開了楊平安家的門,帶進一身冬夜的寒氣。他冇多寒暄,從懷裡掏出那張疊成方塊的紙,遞過去。
「老師們傅們給廠裡和你的。」
楊平安展開信紙。藍黑墨水寫成的字跡,工整而有力:
「感謝廠領導和高廠長、楊平安同誌的關懷與幫助,在我們困難時伸出援手。跟著這樣的領導乾,我們心裡踏實,身上有勁!」
下麵是一排簽名,有的字跡工整,有的歪斜,但每個名字下麵,都按著一個鮮紅的指印。
高和平看著他,嘆了口氣:「你這人啊……心善,也實在。但記住,別光顧著別人,把自個兒累垮了。」
楊平安把信仔細摺好,聲音平和:「大家都好,廠裡纔好,咱們心裡才都踏實。」
兩人對坐著,半晌冇說話。爐子上的水壺發出嗚嗚的聲響。高和平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門走入寒冷的夜色中。
屋裡安靜下來。楊平安坐到桌前,翻開那本厚厚的筆記本,就著煤油燈跳動的光芒,一筆一畫地記錄:
「冬月初九,響應高廠長倡議,參與廠內困難職工互助募捐,捐出三個月工資。款項由工會統一安排。」
「配製『潤肺益氣散』三份,藥材取自庫存,由顧雲軒同誌協助分送劉、李、趙三家。」
「臨時崗位安置跟進:劉家兒媳(食堂)、趙家媳婦(倉庫),已落實。」
合上帳本,他閉眼靠向椅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過了片刻,他睜開眼,起身走進裡屋。
兩個孩子已在炕上熟睡,呼吸均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