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紅星機械廠的小禮堂裡熱氣騰騰,擠滿了人。
木頭長椅被坐得咯吱作響,穿著各色工裝的職工們挨挨擠擠,哈出的白氣在略顯渾濁的空氣裡繚繞。
高廠長站在前麵略顯斑駁的講台後,雙手撐著檯麵,目光掃過全場。
「同誌們,安靜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底下的嗡嗡聲漸漸低了下去。
秦工和幾位技術骨乾坐在第一排。楊平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冬日上午清冷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斜照進來,在他膝頭攤開的筆記本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
「先宣佈兩個好訊息!」高振國提高了嗓門,聲音洪亮,「第一,『衛士-1』越野指揮車批量試產任務,已經圓滿完成!首批三十五台車全部交付部隊試用,初步反饋非常良好!」
底下立刻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夾雜著興奮的低語和叫好聲。
「第二——」等掌聲稍歇,他繼續道,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經省國防工辦正式批覆,咱們紅星機械廠,從今天起,正式獲得三級軍工配套企業資質!從明年開始,相關的軍品生產訂單配額,提高百分之五十!」
這下,掌聲和歡呼聲更響了,幾乎要掀翻屋頂。許多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窗邊那個沉靜的少年——那些目光裡,早先或許曾有過的懷疑與觀望,此刻早已被紮紮實實的敬佩與認可取代。
高廠長抬手用力壓了壓,待聲浪稍平,才接著說道:「為此,廠黨委研究決定,正式擴充技術研究室的編製,暫定三十人。並任命秦建設同誌,擔任新組建的工藝優化組組長,全麵負責咱廠生產工藝的梳理和改進工作!」
秦工站起身,朝大家欠了欠身。這個平日裡嚴肅寡言的人,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舒展而欣慰的笑容。
待議論聲漸漸平息,楊平安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冇有走向講台,就站在自己靠窗的位置。禮堂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視線都聚焦在他身上。
「這些成績,」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是咱們全廠上下,從老師傅到青年學徒,每一個人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共同拚出來的。功勞簿上,該寫下所有人的名字。」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掠過台下那一張張被機油沾染、被汗水浸潤、寫滿樸實期望的臉龐。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沉穩而堅定,「戰場形勢在不斷髮展,部隊的需求也在不斷變化。咱們的眼光,不能隻停在已經跑起來的『衛士-1』上。
我建議——廠裡應該立即著手,啟動『衛士-2』輪式裝甲人員輸送車的預研準備工作!」
底下起了小小的騷動,人們交頭接耳,眼神裡充滿了驚訝和躍躍欲試的光。
「這種車,」楊平安繼續解釋,語速平穩,每個字都敲在點子上,「核心要求是具備優異的複雜地形通過能力——山地、泥沼、雪原都要能快速機動。
要能一次性安全輸送一個標準步兵班的兵力及其基本裝備,同時車體本身需要具備基礎的防禦能力,應對戰場輕武器和破片的威脅。這是著眼於未來戰場實際需要的裝備升級。」
他略微停頓,讓資訊被消化,然後提出了具體建議:「考慮到專案的複雜性和前瞻性,我提議成立『衛士-2』專項預研小組。
技術路線和具體方案設計,由我主要負責,顧雲軒同誌協助。
但考慮到我和顧雲軒都還是在校高三學生,明年我還有高考任務,小顧也需要全力投入廠裡的工作,因此,建議由高和平副廠長擔任預研小組組長,
總體負責專案協調、資源調配和對外聯絡。我們作為技術核心,在高廠長的領導下開展工作。」
這個安排顯然經過深思熟慮。既發揮了楊平安和顧雲軒的技術專長,又符合他們當前的學生身份和實際情況(顧雲軒因家庭成分問題,高考政審恐難通過,已決定畢業後全心投入廠裡研發),更由廠領導高和平掛帥,確保了專案的權威性和可行性。
禮堂裡靜了幾秒,隨即,幾位老工程師率先點頭,低語表示讚同。很快,支援的聲音從各處響起:
「是這個理!得往前看!」
「平安考慮得周全!高廠長牽頭,穩當!」
「這專案要是成了,咱廠可就又上一個台階了!」
「乾!跟著高廠長和平安乾!」
高廠長看著台下被充分調動起來的士氣,用力拍了拍講台:
「好!同誌們有這個決心和眼光,廠黨委堅決支援!平安同誌這個建議很務實!那就這麼初步定下!散會後,高和平、楊平安、秦工,還有相關科室的負責人留一下,咱們當場開個短會,把架子先搭起來!」
會議結束後,楊平安回到技術科那間屬於他的小辦公室。關上門,外界的喧鬨彷彿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他從抽屜最底層,抽出一張嶄新的道林紙,在略顯斑駁的木桌上仔細鋪平。
擰開墨水瓶,鋼筆吸飽了濃黑的墨水。他提起筆,凝神靜氣,在紙張頂端,工工整整地寫下四個楷體字:
星火名錄
筆尖懸停在紙麵上方片刻,然後落下第一個名字:陳思齊。後麵用蠅頭小字簡註:原滬東造船廠高階熱處理工程師,五七年受家庭牽連,下放西北某縣農機修配站。
第二個名字:沈默聲。註:留美材料學博士,五五年歸國,五八年因海外關係複雜,送往東北某農場「學習」,據悉現從事體力勞動。
第三個名字:周振華。註:本縣紅星儀錶廠八級鉗工,精通精密裝配,性格耿直,受壓於車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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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名字:吳啟明。註:鄰省永紅機械廠七級車工,技藝超群,有「一把刀」之稱,不善交際,晉升無門。
鋼筆在紙上沙沙移動,每一個名字都寫得極其用力,彷彿要將這些被塵埃暫時掩蓋的姓名,重新鐫刻出來。
他清楚地知道這些名字背後的故事——或多或少都有些「歷史問題」或「關係麻煩」,或是家庭出身,或是社會脈絡,或僅僅是不會「來事」。
但在他們各自精研的專業領域裡,他們都是被埋冇的真金,是可能即將熄滅的星火。
寫滿一頁,他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眼神沉靜。心念微動,這張承載著秘密與希望的紙頁,便悄然消失,被他謹慎地收進了那個絕對安全的空間。
這不是一時衝動。這個想法在他心中盤旋已久。
他深知其中的風險,更明白這些人的價值——他們不僅是能攻克「衛士-2」乃至未來更多技術難關的寶貴智力資源,
從更長遠看,他們更是這個國家工業脊樑中可能被忽略、卻至關重要的「火種」。形勢複雜,能做一點是一點,能護一個算一個。
傍晚時分,楊平安推開自家的院門。夕陽餘暉給院子染上一層暖金色,父親楊大河正在棗樹下劈柴,斧頭掄起,劃出一道有力的弧線,落下時,木柴「哢嚓」一聲利落分成兩半。
見他回來,楊大河放下斧頭,拿起搭在樹枝上的毛巾擦了把額頭的汗:「回來了?進屋,爹跟你聊兩句。」
父子倆在堂屋方桌旁坐下。孫氏默默端來兩碗白開水,輕輕放在桌上,看了兒子一眼,便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你最近在廠裡做的事,樁樁件件,我都聽說了。」楊大河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目光落在兒子已然褪去稚氣、顯得沉穩堅毅的臉上,
「省裡給你評了『青年突擊手』,這是組織上對你能力和貢獻的正式肯定。你乾得出色,爹心裡……有數,也為你高興。」
他停頓了一下,端著碗的手穩如磐石,語氣卻漸漸沉了下來,帶著經歷風霜後的審慎。
「可越是這種時候,你這腳底下,越得給我踩穩了,踩實了。」他盯著楊平安的眼睛,目光如炬,「你現在不是光棍一條。你身後有咱這一大家子人,有廠裡那麼多信任你、跟著你乾的老師傅和小年輕。
這樹一高,林子一大,就免不了……有風,也可能有暗處的眼睛盯著。樹大招風,這四個字,老話說了幾百年,不是冇道理的。」
楊平安迎著父親深邃而關切的目光,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爹,您的意思,我懂。
技術上的難關,咱們可以想辦法闖,可以爭分奪秒;但為人處世,尤其是牽扯到人的事,分寸火候,我會牢牢把握,絕不會冒進,更不會授人以柄。一步一個腳印,穩紮穩打。」
楊大河久久地注視著兒子,那目光裡交織著老一輩沉甸甸的擔憂,和一種逐漸累積、無法掩飾的信任。
他知道,這個兒子心裡有桿秤,比很多活了大半輩子的人都看得清、掂得明。但該敲的警鐘,必須敲響。
「做事,可以搶在時間的前頭,」父親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砸在安靜的堂屋裡,「但走路,腳底板必須時時刻刻都貼著地。風颳得越猛,長得越高的樹,根就得紮得越深,越要懂得彎腰。」
「我記下了,爹。」楊平安的回答同樣鄭重,如同誓言。
他深知父親話裡每一個字的重量。名聲越響,聚光燈越亮,光環背後的陰影也可能越濃,潛藏的風險或許越多。他必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醒、謹慎、周全。
然而,有些事,縱使知道前路需緩行、需隱秘,也必須要有人去做。
比如「衛士-2」,它關乎的是未來戰場上戰士的生存與勝利。
比如那份已悄然藏入空間的名單,那些散落各處、光芒微弱的星火,或許正等待著一陣清風,助他們重新燃亮。
夜深人靜,楊平安回到自己那間狹小卻整潔的屋子。點亮煤油燈,暈黃的光圈驅散了角落的黑暗。他從帆布書包裡取出卷好的圖紙,在書桌上小心鋪開。
那是「衛士-2」最初構型的草圖,線條簡潔,隻是一個大膽設想勾勒出的骨架。
他拿起削尖的鉛筆,在動力總成佈置的區域輕輕勾畫,思考著發動機與傳動係統的最佳匹配;又在車體防護與重量平衡的標註旁,寫下幾個待深入計算的引數。
筆尖與紙張摩擦,發出細碎而持續的沙沙聲,在這寂靜的冬夜裡,彷彿一顆沉穩心臟的搏動,清晰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