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剛亮起來,昏黃的光灑在巷子裏。藉著光能看見,巷子那頭站著幾個人影,正往這邊張望。
其中一個,身量瘦高,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頭髮剪得短短的,站在那兒東張西望,跟探地雷的工兵似的。
“劉小芳。”軍軍眯起眼,聲音壓得像地下黨接頭,“又來了。”
“昨天她就來了。”星星說,眼睛瞪得溜圓,“帶了好幾個人,在巷子裏轉悠到天黑。她這是踩點。”
“踩什麼點?”
“踩舅舅的點唄。”
懷安看了看時間,“站了有一會兒了。”
花花往安安身邊靠了靠,小手攥緊他的衣角:“安安哥,她是不是想等舅舅?”
安安沒說話,但臉色沉了下來。
他記得劉小芳她媽。小時候十一叔和繼民舅被人追到家裏那次,那個壞奶奶劉嬸,帶著人來看笑話,就站在外婆家門口說難聽的話。
劉小芳一家在這條衚衕裡,是跟自己家關係最差的一家。外公外婆、舅舅小姨,從來不愛跟她們家來往。
“她想幹什麼?”軍軍壓低聲音。
“她惦記上舅舅了。”安安說,“想接近舅舅。”
“憑什麼?”星星急了,小臉漲紅,“舅舅有雪姨姨了!雪姨姨多好!又好看又溫柔,還對我們好!”
“她不知道。”懷安說,“或者知道也不在乎。”
“不在乎?”星星瞪眼,“那她想幹嘛?撬牆角?”
花花歪頭:“什麼叫撬牆角?”
“就是……”星星想了想措辭,“就是想搶走不屬於自己的人。”
花花的小臉皺成一團:“那她是壞人。”
“也不算壞人。”懷安說,“就是想幹壞事的人。”
花花攥緊小拳頭:“不能讓她得逞。”
安安看著巷子那頭。劉小芳和幾個人站在路燈下,影子拖得長長的。他們在說話,不時往這邊看一眼,笑一下。
“她在等舅舅下班。”安安說。
“那怎麼辦?”軍軍問,“咱們總不能衝過去把她趕走吧?咱們五個能打過她們幾個嗎?”
“而且她是大人。”懷安補充道,“小孩跟大人打架,小孩肯定吃虧。”
“那怎麼辦?”星星急得直跺腳。
安安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眼睛裏閃著點什麼——不是慌張,是那種盯上目標的沉靜。
“咱們出去。”他說。
“出去?”
“出去等舅舅。”安安看向弟弟妹妹們,“站在巷口,站在舅舅旁邊。讓那個——”
他頓了頓,想找個合適的詞。
“讓那個壞姨姨看看,”花花替他說完了,“舅舅有咱們護著,讓她死了這份心!”
安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
“對。”
四個小的互相看看。
“行。”軍軍第一個點頭,把筆記本往兜裡一塞,“咱們五個站一排,看她們敢過來。”
“我站舅舅左邊。”星星舉手。
“我站右邊。”懷安說。
“我站前麵。”花花說,想了想,又補充,“我個子小,站前麵擋不住,但可以抱著舅舅的腿。抱著腿她就擠不進來了。”
“那你得抱緊了。”星星說,“萬一她硬擠呢?”
“我就哭。”花花認真地說,“我哭起來嗓門大,能把整條巷子的人都哭出來。”
安安嘴角彎了彎:“走吧。”
五個孩子雄赳赳氣昂昂地往巷口走去。
那氣勢,跟五隻小老虎下山似的。
他們沒走劉小芳站的那邊——那是敵占區,不能深入。就順著劉小芳的對麵,沿著牆根往巷口走。
五顆小腦袋,五雙眼睛,齊刷刷盯著舅舅來的方向。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細細的,印在青石板路上,像五根小竹竿。
巷子那頭,劉小芳幾個人往這邊看了一眼,沒動。
這邊也沒動。
就這麼對峙著。
跟兩軍對壘似的。
過了幾分鐘,軍軍忍不住了:“安安哥,你說她們在那邊嘀咕啥呢?”
“不知道。”安安盯著巷口,“可能在商量怎麼接近舅舅。”
“那咱們怎麼辦?”
“以不變應萬變。”安安說,“舅舅教的。”
“什麼叫以不變應萬變?”
“就是站著不動,等她們動。”
“她們要是不動呢?”
“舅舅快回來了。”安安看了看天色,“她們再不動,舅舅就過去了。”
正說著,巷口傳來車鏈子聲。
叮鈴鈴——二八大杠的鈴鐺響。
五個孩子精神一振,齊刷刷踮起腳。
是舅舅!
楊平安遠遠就看見巷子口一排小腦袋,跟五朵小蘑菇似的。他騎近了,放慢速度,目光順勢往巷子裏掃了一眼。
劉小芳和幾個陌生人站在那兒,像是在等什麼人。
楊平安先下車,推著車走到孩子們麵前。
“這麼冷的天,怎麼出來了?”他問。
“等舅舅。”花花第一個撲上去,熟練地抱住他的腿,小臉貼在他膝蓋上。
安安沒說話,隻是站在舅舅身邊,眼睛盯著劉小芳那邊。
劉小芳站在那兒沒動。
楊平安低頭看了看五個孩子,嘴角微微彎了彎。
“走吧,回家。”他說。
他推著車往前走。五個孩子跟在他身邊,像一圈護衛——左邊星星,右邊懷安,前麵花花抱著腿走幾步就得鬆開讓路,後麵軍軍墊後,安安貼身緊挨著。
這陣型,鐵桶似的。
走到大門口,楊平安停下來,回頭往那幾人站的地方看了一眼。
路燈下,劉小芳的臉看不太清,但能看見她站著沒動,跟釘在那兒似的。
楊平安推車進院。
五個孩子跟著進去,關上大門。
“砰”一聲,門關上了。
門一關,星星就憋不住了,跟開閘放水似的:
“舅舅舅舅!那個壞姨姨昨天來了,前天來了,大前天也來了!天天在巷子裏轉悠!跟巡邏的似的!”
“嗯。”楊平安把車停好,不緊不慢。
“她想幹什麼呀?”花花抱著舅舅的腿仰頭問,小臉上全是擔憂。
楊平安低頭看著她。
一雙神似二姐楊夏荷的眼睛裏,裝著擔憂,也裝著信任,還有一點點小緊張。
“不知道。”他說,“不用管她。”
“怎麼能不管?”星星急了,跳起來,“她在打壞主意,她想搶舅舅!”
“搶不走。”楊平安說。
“為什麼?”
楊平安沒回答,隻是彎腰把花花抱起來。
“因為舅舅有你們護著。”他說。
花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摟著他的脖子,小臉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安安站在旁邊,沒說話。但他心裏那點沉甸甸的東西,忽然輕了一點。
像有人幫忙搬走了一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