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裏,晚飯已經擺好。
楊大河坐在主位,麵前放著茶杯,慢悠悠地喝。楊冬梅從自己屋裏出來,臉上還帶著剛才的笑意,走路都帶風。
一家人圍坐吃飯。
吃著吃著,軍軍忽然開口:“小姨,江叔叔的信到了吧?”
楊冬梅筷子頓了頓,臉微微紅了一下,跟熟透的蘋果似的:“你怎麼知道?”
“猜的。”軍軍說,一本正經,小臉上全是專業,“江叔叔寫信最準時了,月中肯定到。小姨你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早,笑得嘴都合不攏,走路都快飄起來了——綜合判斷:收到信了。而且信裡肯定夾了東西——比如戈壁灘的花。”
楊冬梅愣了愣,然後笑了:“你這孩子,跟誰學的這些?”
“舅舅教的。”軍軍看了一眼楊平安,“舅舅說,遇事要多動腦子,多觀察。”
楊冬梅瞪了弟弟一眼。楊平安麵不改色地夾菜,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跟沒事人似的。
“那你們猜,信裡說什麼?”楊冬梅逗他們。
懷安放下筷子,清清嗓子,跟做報告似的:“江叔叔寫信有規律,肯定是先彙報部隊生活,再問候小姨,再問咱們幾個。上回他說戈壁灘的花漂亮,這個季節的話,估計這回信裡肯定夾了乾花。”
花花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小姨,花呢?花在哪裏?”
楊冬梅笑著從口袋裏掏出個小紙包,開啟來,裏麵是幾朵壓得扁扁的紫色乾花。
五個小腦袋嗖地湊過去,跟五隻小鵝伸長了脖子似的。
“這就是戈壁灘的花?”軍軍仔細端詳,“真好看,像小蝴蝶。”
懷安湊近了看:“花心還是紫的,儲存得真好。江叔叔肯定一朵一朵壓平的。”
安安看著那幾朵小花,輕聲說:“從戈壁灘到咱們這兒,要好遠好遠的路。這些花走了幾千裡地。”
花花小心地摸了一下花瓣,軟軟的,薄薄的:“好漂亮。”
楊冬梅把花收起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孫氏在旁邊看著,被幾個小人精逗笑了:“行了行了,吃飯吧,菜都涼了。”
孩子們繼續吃飯。但吃著吃著,話題又轉到舅舅身上。
“舅舅,”星星嘴裏還嚼著菜,含含糊糊地問,“你啥時候給雪姨姨寫信?”
楊平安筷子停了停:“寫了。”
“真的?”星星眼睛一亮。
“昨天寄的。”楊平安說,“還寄了花花的畫。”
花花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雪姨姨啥時候能收到?”
“過幾天。”
“雪姨姨會給我回信嗎?”
“會。”
“會給我畫畫嗎?”
“會。”
“會給我寄糖嗎?”
“……”楊平安沉默了一秒,“這個不一定。”
花花有點失望,但很快又高興起來:“沒關係,有信就行。”
軍軍和安安偷偷交換了個眼色。
“舅舅,”軍軍說,小臉上全是認真,“下次能不能早點寫?雪姨姨一個人在那麼遠的地方,等信肯定等得著急。”
楊平安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好。”
“行了行了。”楊大河打斷他們,“趕緊吃飯,你們這是開常委會呢?”
軍軍癟癟嘴,低頭扒飯。
但安安注意到,舅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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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楊平安坐在桌旁畫圖紙。五個孩子圍在西廂房門口,湊成一堆小聲嘀咕,跟開地下黨會議似的。
“舅舅給雪姨姨寫信了。”星星鬆了口氣,“這下放心了。”
“可不一定。”軍軍搖頭,一臉嚴肅,“舅舅忙起來什麼都忘。上週三他說要買鹽,結果空著手回來。上週五說要帶肉包子,結果帶回來一疊圖紙。前天說要早回來,結果十點纔到。舅舅的記性,搞工作是一百分,搞生活嘛——”
“得打個折。”懷安接話。
“所以得想個辦法。”軍軍說,“不能全指望舅舅自覺。”
“什麼辦法?”星星問。
懷安想了想:“天天提醒。舅舅一回來就問:今天給雪姨姨寫信了嗎?沒寫就催。”
“催了不寫呢?”
“接著催。”
“催急了舅舅會不會煩?”星星擔心。
“不會。”安安開口,“舅舅知道咱們為他好。”
花花舉手:“我可以哭。”
四個哥哥都看她。
“哭什麼?”
“舅舅不寫信,我就哭。”花花認真地說,小臉上全是決絕,“往地上一坐,抱著腿哭,扯著嗓子哭,哭到舅舅寫為止。平時我一哭,外公和爸爸啥都答應。”
安安想了想,點點頭:“行。備用方案。先禮後兵,禮不行就哭。”
懷安從兜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距離上次寫信好些天了。這兩天最好再寫一封。雪姨姨上次來信說想咱們,尤其是想花花。回信得讓她知道咱們也想她。”
軍軍湊過去看,一臉讚賞:“你這個分析有水平啊。”
“舅舅教的。”懷安合上本子,“舅舅說,遇到問題要先琢磨明白了再動手。”
“舅舅什麼都教。”星星感慨。
“舅舅是最好的舅舅。”花花說。
五個孩子齊齊點頭。
這是真理。
不用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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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西廂房裏,四個男孩子躺成一排。
軍軍睡不著。他翻了個身,對著安安:
“安安哥,你說那個劉小芳,明天還來嗎?”
安安沒睜眼:“來。”
“那咋辦?”
“咱們每天都出去等舅舅。”安安說,“讓她沒機會下手。”
“那她要是換個地方堵舅舅呢?”
安安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根梁木,被煙火熏成深褐色。紋路一道一道的。
“咱們得多提醒舅舅。”他說,“男孩子在外麵也得留個心眼。”
軍軍想了想:“那萬一她臉皮厚,硬往上貼呢?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硬貼?”安安嘴角彎了彎,“舅舅又不是麵糰捏的。舅舅隻是太忙了,懶得搭理她們。”
軍軍也笑了:“對。我都忘了,咱小時候舅舅一斧頭就能砍死一頭野豬。那咱們還跟著瞎操什麼心?”
“舅舅不是忙嗎?”星星插嘴,“他哪有閑工夫跟這種人扯皮。”
“主要是她天天在那兒晃悠,我看著都替舅舅膈應。”軍軍撇撇嘴。
“那咱們就負責把舅舅看好。”花花迷迷糊糊地嘟囔,“別讓她賴上咱們舅舅……”
四個哥哥都笑了。
爐火的光從門縫裏漏進來,一明一暗。
像星星。
像遠處的燈火。
像那個在戈壁灘上站崗的江叔叔。
也像那個在京城等著舅舅信的雪姨姨。
窗外的樹影在風裏晃。
夜還長。
但有些東西,已經紮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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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
五個孩子又站在大門口。
劉小芳又來了。
還是那個老地方。
“又來了。”軍軍翻了個白眼。
“不怕。”安安說。
巷口傳來車鏈子聲。
叮鈴鈴——
舅舅回來了。
五個孩子精神一振,齊刷刷迎上去。花花跑在最前麵,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跟個小炮彈似的。
楊平安剛下車,五個孩子就圍上來了。
左邊星星,右邊懷安,前麵花花抱住腿,後麵軍軍墊後,安安貼身緊挨著。
又是鐵桶陣。
楊平安低頭看看他們,嘴角彎了彎。
他推著車往前走。
經過劉小芳身邊時,腳步沒停。
但孩子們注意到,那人往後退了一步。
進了院子,花花抱著舅舅的腿仰頭問:
“舅舅,那個壞姨姨剛剛是不是被咱們嚇退了?”
“嗯。”
“她是不是怕咱們?”
楊平安蹲下來,看著她。
一雙大眼睛裏,裝著得意,也裝著驕傲。
“對。”他笑著說,“知道有你們五個保護舅舅,她知難而退了。”
楊平安站起來,摸摸她的頭。
“走,回家吃飯。”
五個孩子簇擁著他往堂屋走。
花花回頭看了一眼關上的大門。
她知道,那個壞姨姨還在外麵。
站著也沒用。
因為舅舅有他們。
舅舅有最好的雪姨姨。
舅舅有最好的家。
誰也搶不走。
她收回視線,揪揪一顫一顫地,跟著哥哥們進屋了。
堂屋裏,外婆的飯香飄出來。
暖烘烘的。
像每一天。
門簾掀開又落下,把冬天的寒氣擋在外麵。爐火燒得正旺,紅通通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
楊冬梅在幫孫氏擺碗筷,看見他們進來,笑著說:“快去洗手,今晚有紅燒肉。”
“紅燒肉!”五個孩子眼睛都亮了。
懷安第一個沖向臉盆,星星第二,軍軍第三。安安不緊不慢地走在後麵,花花還抱著舅舅的腿,捨不得放。
楊平安低頭看她:“不吃飯了?”
“吃。”花花仰起臉,“但先抱一會兒。”
楊平安嘴角彎了彎,彎腰把她抱起來。
花花摟著他脖子,小臉貼在他肩膀上,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舅舅,”她小聲說,“你不許跑。”
“不跑。”
“不許被搶走。”
“搶不走。”
“拉鉤。”
楊平安伸出手,跟她拉了拉小拇指。
花花的小拇指細細的,軟軟的,但攥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