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中的放學鈴聲響得有些倉促,像被秋風吹散了調子。
楊冬梅抱著教案走出教學樓時,西斜的太陽把她的影子拉的細長,梧桐葉黃透了,風一過,簌簌地往下落,有一片正好落在她肩頭。
她伸手拂去葉子,抬眼看見周老師站在校門口的老槐樹下,身旁站著個穿軍裝的人。
“冬梅!”周老師朝她招手,笑容比平時更暖些,“過來。”
楊冬梅走過去。那個軍人轉過身來——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個子很高,軍裝穿得筆挺,領章上的紅星在夕陽下泛著光。
他麵板是部隊裏常見的微黑,眉眼周正,鼻樑挺直,站在那裏像棵白楊樹。
“這是我小兒子,江振華。”周老師的聲音裏帶著母親特有的驕傲,“在西北部隊,這次回來探親。振華,這是教研組新來的楊老師,楊冬梅。”
江振華抬手敬了個禮,動作乾淨利落。放下手時,他看著楊冬梅,眼神清亮坦蕩:“楊老師好。”
楊冬梅愣了一下。這些年她見過穿軍裝的人不少——大姐夫王建國,二姐夫沈向西,都是軍人。
可眼前這個周振華,有種不一樣的氣質。不是姐夫們那種帶兵人的威嚴,而是一種……沉穩的靜氣,像深潭的水,看著平靜,底下有力量。
“江同誌好。”她微微點頭。
“別同誌同誌的,叫振華就行。”周老師笑著打圓場,“冬梅家在城東有點遠天快黑了,振華你送送冬梅。”
“不用了周老師,我自己走就行。”楊冬梅忙說。她看見周振華肩章上是兩杠一星——少校,和現在的平安一樣。
“順路的事。”周振華話不多,但很自然地把右手提著的網兜換到左手——裏麵裝著幾本書,看樣子是剛從新華書店買的,“媽,您先回家,我送楊老師。”
周老師拍拍兒子的胳膊,眼裏的笑意更深了:“去吧去吧,路上慢點。”
校門口隻剩下兩個人。深秋的風吹過,楊冬梅下意識地攏了攏衣領。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外麵套著米色毛背心——都是孫氏用楊平安從省城捎回來的料子做的。
這些年靈泉水和空間食物的滋養,讓楊家四姐妹一個比一個水靈。楊冬梅今年二十一,正是最好的年紀。
麵板白皙裡透出健康的紅潤,眼睛水汪汪的像含著泉,頭髮烏黑油亮,梳成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
站在夕陽裡,整個人清清爽爽,像秋日池塘裡一株亭亭的蓮。
江振華走在她身側,保持著一步的距離。他的軍靴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走了一段,楊冬梅先開口:“江同誌在西北哪個部隊?”
“xx軍區,機要部門。”江振華答得簡潔,該保密的一點沒多露,“三年沒回家了,這次有二十天假。”
“三年……”楊冬梅算了算,“那上次回來還是六三年?”
“嗯。”江振華點點頭,“我媽信裡說,學校裡來了新老師,課講得好。沒想到這麼年輕。”
楊冬梅臉微熱:“我才剛來,還在跟周老師學習。”
“我媽教書三十年,眼光準。”江振華說這話時,語氣裏帶著兒子對母親特有的信賴,“她說好的,一定好。”
又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
“我往這邊。”楊冬梅停下腳步。
“我送你到門口。”江振華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真的不用,前麵就到了……”
“天快黑了。”他看看天色,又看看她,“這一段路窄,你一個人走,我不放心。”
這話說得坦蕩,沒有半分曖昧,就是單純的關心。楊冬梅沒再推辭。
兩人拐進衚衕,青石板路坑坑窪窪,她穿著布鞋,走得小心。江振華走在外側,很自然地替她擋著偶爾駛過的自行車。
快到楊家小院時,院門開了。花花拎著個小簸箕出來倒垃圾,看見楊冬梅,眼睛一亮:“小姨!”
再看見她身旁穿著軍裝的周振華,小姑娘眨眨眼,沒說話,提著簸箕“噠噠噠”跑回院裏去了——跑得急了,還差點絆一跤。
楊冬梅在院門口站定:“我到了,謝謝周同誌。”
“叫我振華就行。”周振華又說了一遍。他從軍裝口袋裏掏出個東西,遞過來,“這個,給你。”
是一枚紅五星,用棉線仔細纏成了個小掛飾,可以係在鑰匙或書包上。
“這是……”
“我自己做的。”江振華說,“在部隊閑著的時候,拿彈殼磨的。不值錢,就是個紀念。”
楊冬梅接過來。紅五星打磨得很光滑,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
“明天見。”江振華抬手敬了個禮,轉身走了。軍靴踩在青石板上,腳步聲沉穩有力,漸漸遠去。
楊冬梅站在門口,手裏攥著那枚紅五星,愣了好一會兒。五星還帶著體溫,暖暖的。
“冬梅,站門口乾啥?”孫氏的聲音從院裏傳來。
楊冬梅回過神,走進院子。五個孩子看見她手裏的紅五星,都圍了過來。
“小姨,這是什麼?”軍軍眼睛最尖。
“一個……紀念品。”楊冬梅含糊了一句,把紅五星收進口袋。
孫氏從灶間出來,手裏還拿著鍋鏟。她看看女兒微紅的臉頰,又看看院門外空蕩蕩的衚衕,沒多問:“洗洗手,準備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