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楊平安從技術科辦公樓走出來,手裏拿著剛整理好的評審材料資料夾。
廠區裡人來人往,不少工人見到他都停下腳步打招呼,有人喊“楊工”,也有人直接叫“平安”。他點頭回應,腳步沒停。
剛走到廠門口,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車牌是省城的。車門開啟,司機快步走近:“楊平安同誌,江主任請您去省城一趟。”
楊平安沒多問,把資料夾放進隨身帆布包,拉好拉鏈,跟著上了車。
從平縣到省城幾百裡路,轎車開得平穩,窗外的景色從縣城的矮房漸漸變成開闊的田野,又轉入省城寬闊的街道。
抵達省委家屬區時,已近中午。
院內安靜,道路兩旁梧桐的葉子開始泛黃。車停在一棟紅磚小樓前,江明遠已經站在門口等他。
“舅公。”楊平安下車喊道。
江明遠點點頭,領他進屋。客廳整潔明亮,茶幾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茶,熱氣裊裊。
“坐,路上累了吧?”江明遠示意他坐下,“評審剛結束,本該讓你休息休息。”
“還好,在車上眯了會兒。”楊平安坐下,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江明遠坐在對麵,看了他一會兒,才開口:“今天找你來,不是公事。”
楊平安沒有接話,靜靜等著。
“地區辦的老李,你聽說過吧?管幹部調配的那位。”
“知道。”
“他有個親戚,孫女在省城讀大學,學機械設計。前幾天看到你們廠‘衛士-1’的材料,裏麵有你的照片和簡介,回去跟家裏提了一句,說這小夥子不錯。”
楊平安臉上沒什麼變化,隻是靜靜聽著。
“老李就想牽個線,問問有沒有可能接觸接觸。他托我來問問你的意思,態度挺誠懇,說先認識認識,不強求。”
屋裏安靜了片刻。窗外有風拂過,窗簾輕輕晃動。
楊平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縫裏還留著洗不凈的機油痕跡,然後抬起頭,語氣認真:“舅公,謝謝您為我考慮。但我現在真沒這個心思。”
“你說說看。”江明遠端起茶杯,又輕輕放下。
“我才十六,按理說還是個該好好上學的人。”楊平安說得實在,“‘衛士-1’雖然成了,可廠裡馬上要上‘衛士-2’,更複雜,任務更重。我跟三姐夫、顧工他們剛搭起班子,接下來幾年都得撲在這頭。”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跟家裏也說好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技術底子打牢。我打算好好準備,明年正正經經去考大學,係統學習機械。在這之前,個人的事……真的顧不上。”
江明遠看著他,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你是怕現在分了心,耽誤正事?”
“是。”楊平安點頭,“技術這東西,一天不學就落伍。我現在這點本事,應對‘衛士-1’還行,往深了走,還遠遠不夠。得靜下心學。再說了……”
他略一沉吟:“我三姐,您也知道。她為了照顧孩子,廠裡重要的技術任務都盡量不接,隻做些相對輕鬆的文職和質檢。
我不想將來因為個人問題,讓我在乎的人也為難。至少,得等我真正站穩了再說。”
江明遠眼神微動,慢慢靠回沙發背。過了一會兒,他輕嘆一聲:“你想得比很多大人都遠。”
“我現在能有點成績,是因為做事踏實。要是這麼早就考慮這些,路容易走偏。”
江明遠站起身,在屋裏踱了兩步。午後的陽光斜照進來,在他肩頭投下長長的影子。
“行。”他轉過身,“這事我幫你回。就說你立誌考學深造,二十五歲前不考慮個人問題,一心撲在技術和學習上。這樣說,既表明瞭誌向,也給了對方麵子。”
“謝謝舅公理解。”
“不過你要心裏有數,樹大招風。你越冒尖,這類事隻會多不會少。有的是真看好你,有的……可能另有所圖。”
“我明白。”楊平安也站起來,“我知道路該怎麼走。”
江明遠看著他,眼神裡有欣慰,也有一絲複雜:“你比很多同齡人清醒,也比不少大人明白。”
中午留在江家吃飯,剛生完兒子兩個月的齊蘭香給做了幾道清淡可口的菜。飯桌上沒再提那事,隻聊了些家常。
吃完飯,他在小院裏站了一會兒。牆角那幾盆菊花開了,鵝黃的花瓣層層舒展,在秋陽下顯得很精神。
他掏出隨身的小筆記本,就著窗檯寫下幾行字:材料測試排期、傳動軸模擬方案、下週試製節點。
下午兩點多,他坐車回平縣。幾百裡路,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街巷漸次變回田野村莊。太陽西斜時,車子駛入縣城。
到家天還沒黑透。孫氏在廚房忙晚飯,楊冬梅在院裏收衣服。見他回來,楊冬梅問:“省裡那麼遠,跑一趟累吧?”
“還好,舅公叫去問問廠裡情況。”他答得平常,沒提別的。
進屋放下帆布包,換了身乾淨衣服,楊平安去堂屋看兩個孩子。安安和軍軍正趴在地上拚木頭坦克,見他進來,立刻圍了上來。
“舅舅!你今天去省城看見大汽車了嗎?”軍軍眼睛發亮。
“看見不少。”楊平安蹲下身,“不過沒咱們廠的‘衛士’精神。”
“開完會是不是又要畫好多圖?”安安比劃著。
“先陪你們把坦克拚好。”
他坐下來,幫他們把散落的輪子和履帶裝好。軍軍推著拚好的坦克在地上“衝鋒”,嘴裏“突突”地配著音。安安清點零件,忽然喊:“舅舅,少了個小螺絲帽!”
楊平安在木頭堆裡翻了翻,找出那個黑色的小帽,給安安裝上。安安滿意地笑了。
晚飯後他照例帶兩個孩子認字。安安,軍軍跟著念“鐵”“路”“橋”“船”。唸完字,楊平安講了個小卡車運糧食過山的故事。兩個孩子聽得入神,眼睛睜得圓圓的。
睡覺前安安抱著個缺了門炮的木頭坦克躺好,軍軍把枕頭擺成方向盤的樣子,嘴裏還嘟囔著“我開大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