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楊平安就進了廠區。
廠門口已經停了三輛深綠色軍用吉普,車牌矇著防塵布。
評審組的人正在門衛處登記證件,帶隊的是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說話聲音不高,但每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高和平陪著站在一旁,看見楊平安快步走來,立刻迎上。
“人剛到。”高和平壓低聲音,眉頭微蹙,“剛通知,測試流程比原計劃多了兩項,最後還要加一段夜路越野。”
楊平安點點頭,沒多問。他昨晚在空間裏反覆核對過資料,經過特殊處理的密封件耐久效能已經達標。
用特殊配方浸泡過的橡膠墊圈,在模擬的高溫高壓環境下,比普通材料能多堅持近一倍的時間,出不了岔子。
“你真有把握?”高和平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車不會騙人。”楊平安說,語氣和昨晚一樣平靜。
這句話高和平昨晚就聽過,可此刻在這緊張的氛圍裡再聽,卻莫名讓他懸著的心往下落了落。
評審會開始前,全廠相關技術人員被召集到總裝車間外的空地上。
秦誌遠也來了,穿著他那身洗得發白但乾淨平整的工裝,站得筆直。看見楊平安,他沒說話,隻是默默把手裏的筆記本遞了過去。
上麵是密密麻麻、工工整整連夜整理的工藝引數與公差範圍表,每一項該怎麼做、允許偏差多少,標得清清楚楚。
“按這個來,就不會亂。”秦誌遠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
楊平安接過本子,快速翻看了幾頁關鍵項,遞還回去:“很周全。”
上午九點整,測試正式開始。
第一項是三十公裡混合砂石路麵高速耐久測試。“衛士-1”轟鳴著駛出廠區,評審組派了一名記錄員跟車。
路麵顛簸得厲害,持續近四十分鐘的劇烈晃動,車廂裡塵土飛揚。
車子返回後,評審組和技術員立刻上前檢查底盤,所有螺栓連線處無一鬆動,懸掛係統狀態良好。
第二項是泥濘與水坑通過性測試。車輛需要連續衝過五個深淺不一的泥水坑,泥漿濺起老高。
完成後檢查,輪轂沒有變形,差速器運轉平穩流暢。評審組的人蹲在車底仔細檢視了一圈,互相低聲交流了幾句,微微點頭。
中午就在廠食堂簡單吃了工作餐。下午接著進行陡坡攀爬和緊急製動測試。評審組要求苛刻,溫度、轉速、壓力等各種資料都要實時記錄並現場核對。
楊平安一直守在臨時搭建的資料監測台前,眼睛緊盯著儀錶盤上跳動的數字。每當某個數值出現微小波動或接近臨界,他立刻就能指出可能的原因,並給出已經驗證過的調整方案。
評審組長坐在一旁,一邊聽一邊快速記錄,手裏的筆幾乎沒停過。
傍晚六點多,天色開始轉暗。
評審組突然宣佈增加一項附加測試:夜間無照明條件下的複雜地形越野,路線約十公裡,限時一小時完成。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隻聽得見遠處車間隱約的機器聲。
這種測試條件極其嚴苛。沒有燈光照明,僅靠微弱天光辨識路況,風險極高,一個判斷失誤就可能造成事故。而且評審組隻給了一個大概的區域範圍,沒有提供詳細路線圖。
“哪位同誌來駕駛?”評審組長環視眾人。
場下一片沉默,這任務確實棘手。
高和平的目光投向楊平安。幾乎同時,楊平安已經邁步朝那輛沾滿泥濘的“衛士-1”走去。
“我來。”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繫好安全帶,啟動引擎。儀錶盤亮起幽幽的綠光,映在他平靜的臉上。他調整了一下後視鏡,伸手關掉了車內所有的照明燈。
車子緩緩駛出燈火通明的廠區,一頭紮進外麵沉沉的暮色裡。
天很快黑透了,沒有月亮,隻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和遠處山巒模糊的輪廓。車燈按規定處於關閉狀態,視野極差。
評審組派出的監督員坐在副駕駛,手裏緊握著計時秒錶,緊張得額頭沁出了汗珠。
第一個障礙是一處鬆軟的塌方土堆,左前輪上去後瞬間下陷,車身猛地傾斜。楊平安沒有慌亂剎車,反而極有控製地輕點油門,讓輪胎慢慢尋找抓地力。
感覺到右後輪吃上勁的瞬間,他果斷換擋、給油,車子低吼著衝過了土堆。
緊接著是一道近兩米寬的雨水沖溝。他提前減速,仔細觀察了角度,然後以約三十度的斜角切入,利用右前輪和左後輪先後借力,乾淨利落地將車“甩”過了溝壑。
途中經過一片碎石遍佈的鬆林緩坡,地麵坑窪,暗藏斷根。他全程使用低速檔,雙手穩握方向盤,精準控製著每一次顛簸和轉向。
副駕的監督員藉著儀錶微光看向秒錶,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第五十三分鐘,車頭大燈驟然亮起抵達終點可開啟,衝過預設的終點線,穩穩停下。
楊平安推門下車,臉上除了些許疲憊,並無特別表情。
“測試完成。”
監督員長舒一口氣,報出準確時間。站在終點的評審組長看著手裏剛剛匯總上來的各項車身動態資料記錄,一直微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
“通過。”
一直屏息等待的眾人,這纔跟著鬆了口氣。
所有實地測試專案結束,進入最後的資料評審與答辯環節。
會議室裡燈火通明,氣氛嚴肅。廠裡的技術人員將三天測試中積累的所有資料記錄、圖紙、工藝檔案一一呈上。評審組專家們逐項仔細核對、提問、討論,會議一直持續到深夜。
淩晨一點左右,一位評審專家提出了疑問。
“最後階段的拆解檢查顯示,發動機艙左側的一個輔助密封蓋有極其輕微的油漬痕跡,雖然實測中未發現泄漏,也未影響效能,但按照嚴格的軍工三級密封標準,這屬於瑕疵。建議對此項進行扣分,或暫緩整體結論。”
會議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高和平剛要開口解釋,楊平安已經站了起來。
他從隨身帶著的帆布包裡取出一個透明密封袋,裏麵裝著一片黑色的橡膠墊圈。同時拿出的還有一份詳細的手寫測試記錄,上麵清晰列出了日期、模擬環境溫度、壓力、連續執行時間等資料。
“這是我們已經完成驗證的新批次密封件。”他聲音平穩地解釋,“採用改良後的複合橡膠配方,在模擬環境比實際工況惡劣得多,下連續執行超過二百小時,無任何滲漏跡象。”
評審組長接過密封袋,對著燈光仔細檢視墊圈的質地和邊緣,又翻看那份記錄詳實、甚至有些苛刻的測試資料。
“你們在測試車上更換了零件?”他問。
“庫存中尚有少量舊規格件,昨天總裝時個別位置誤用了。”楊坦然承認,“今天淩晨,我已確認所有測試車輛上的相關部件均已更換為新批次產品。現在停在場地裡的車,裝的都是新的。”
評審組長沉吟片刻,合上記錄本:“去看看實車。”
一行人再次來到停車場。楊平安在眾人注視下開啟發動機蓋,熟練地拆下那個有爭議的密封蓋。嶄新的墊圈安裝到位,介麵處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油漬。
評審組長親自打著手電,湊近仔細檢查了足有五分鐘,最後直起身。
“嗯,沒問題了。”
第二天上午,評審組召開最終評議會議。
結果全票通過。
紅星機械廠正式被批準為“三級軍工配套企業”(即具備為重要軍工專案生產配套零部件資質的企業)。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全廠,頓時一片歡騰。高和平眼眶發熱,用力拍著楊平安的肩膀,一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秦誌遠站在稍遠的人群外圍,悄悄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的笑意。
省國防工業辦公室的領導特意走過來,用力握住楊平安的手。
“小夥子,幹得漂亮!國家建設,就需要你們這樣紮實肯乾的年輕人!”
熱烈的掌聲在廠區回蕩。
楊平安站在廠部辦公樓前的台階上,身後是剛剛掛上牆、擦拭一新的銅質資質銘牌,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
他仍舊穿著那身沾了些許油汙的深藍色工裝,胸前別著姓名牌,袖口捲起。一陣秋風吹過,拂動他額前略顯汗濕的黑髮。
廠門口那幾輛軍車還在,但車牌上矇著的防塵布已經取下。
楊平安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
上午九點十七分。
他轉身,步伐穩健地朝技術科的辦公樓走去。新的一天,新的任務,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