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清晨,天剛矇矇亮,楊平安便帶著安安和軍軍在院子裏練拳。
兩個小傢夥紮著馬步,一招一式已穩穩的有了章法。初冬的寒氣凝成白霧,隨著他們認真的呼氣在空中散開。
“收勢——”楊平安聲音不高,兩個孩子卻立即停下動作,規規矩矩站好。他點點頭,“歇會兒吧。”
進屋倒了兩杯溫水給兩個孩子喝,每個杯子裏都有靈泉水——這是一年多來的習慣了。他每天清早都會往廚房水缸添上一些。大人孩子喝了,連頭疼腦熱都沒有。
回到院中,兩個孩子已經搬了小凳子坐下。安安正指著昨天留下的《人民日報》頭版,一字一頓地念:“今—天—有—雪。”
“念對了。”楊平安走過去坐下,揉了揉孩子的頭,“天氣預報說,下午就開始下。”
“舅舅,”安安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那車還能開嗎?”
“隻要路上不結冰,就能開。”楊平安說著,從隨身布包裡取出一張簡化圖紙——這是他昨晚隨手畫的教具。圖紙鋪在石桌上,他指著寬大的輪胎:“你看,胎麵寬,抓地牢。發動機也有勁兒,不怕小雪。”
安安的小手按在前輪位置:“動力是從這兒傳出去的。”
楊平安一怔:“你怎麼知道?”
“你上回講過呀。”安安說得理所當然,“傳動軸連著變速箱,再把力氣送到輪子上。”
楊平安笑了。他確實講過,但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沒想到三歲的孩子竟記得這麼牢。他翻到側麵圖:“那發動機艙在哪兒?”
安安毫不猶豫地在圖紙前端畫了個圈。
“油箱呢?”
“這兒!”
“駕駛室?”
“這兒!”
一連問了五六處,安安全都答對。楊平安心頭暖融融的,正想誇幾句,軍軍湊了過來。小傢夥盯著圖紙看了會兒,突然伸出圓乎乎的手指:“這個窗子,能開啟!”
“這叫觀察口。”楊平安把軍軍抱到腿上,“打仗的時候,戰士要從這裏看外麵。”
軍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滑下地跑進屋。不一會兒,他抱著一堆積木回來,蹲在地上叮叮噹噹拚起來。三角形做底盤,長方形當車身,還特意在中間留出個方洞——“這是駕駛位!”他仰起小臉,滿臉得意。
楊平安看著兩個孩子,心裏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輕輕落了地。
上午九點多,院門外傳來敲門聲。楊冬梅正在灶間忙活,擦著手去開門。門外站著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戴著黑框眼鏡,手裏拎著個半舊的牛皮公文包。
“您好,請問王念安、沈念軍住這裏嗎?”男人說話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客氣。
“是,是。”楊冬梅忙回頭喊,“平安!有人找孩子!”
楊平安走出堂屋,看見來人有些麵生,還是客氣地迎上前:“同誌您好,我是孩子舅舅。請問您是……”
“我是平縣小學的陳建業。”男人從包裡取出工作證,“擔任校長。今天來,是想瞭解一下兩個孩子的情況。”
楊平安心裏明白了七八分,將人請進堂屋。孫氏端來茶水,陳校長道了謝卻沒喝,先從包裡取出一份表格。
“上週街道組織的幼兒智力篩查,兩個孩子都參加了。”他推了推眼鏡,“圖形匹配、數字排序、詞語聯想三項,全部滿分。這個成績……超過了我們設定的六歲組優秀線。”
他頓了頓,目光透過鏡片看向楊平安:“但我們查了登記,兩個孩子既沒上幼兒園,也沒接受過正規學前教育。所以組織上派我來看看,家裏是怎麼教育的。”
楊平安沒急著解釋,隻朝院裏輕聲喚:“安安,軍軍,來一下。”
兩個孩子跑進來,看見生人也不怯,站得筆直。
“陳校長想看看你們平時玩什麼,”楊平安聲音溫和,“就像平常一樣,別緊張。”
陳校長取出一張卡片,上麵是用積木搭成的立體圖案:“能用桌上的積木搭出一模一樣的嗎?”
安安接過卡片看了三秒,走到桌邊動手。他小手穩當,挑揀、拚接、調整——不過兩分多鐘,一個與卡片完全相同的模型出現在桌上。
陳校長眼神微動,又取出一疊數字卡片,最大的是365:“能按從小到大的順序排好嗎?”
這次是軍軍動手。他排得飛快,排完還指著“407”和“399”說:“這個比這個大,因為百位一樣,這個十位多一。”
屋裏靜了一瞬。陳校長看著軍軍:“你們……還會別的嗎?”
軍軍點點頭。楊平安遞過紙筆,小傢夥趴在桌上畫起來。鉛筆劃過紙張沙沙作響,不一會兒,一輛帶履帶的小車躍然紙上——駕駛室、排氣管、前大燈,雖筆法稚嫩,結構卻清晰得很。
陳校長站起身,走到桌邊細看。他越看越驚訝:這車的底盤結構、懸掛示意,竟隱隱有著實車的邏輯。
“誰教你的?”他問。
“舅舅講故事時畫的。”軍軍抬頭,“舅舅說,車要穩,底盤得低。”
陳校長重新坐下,許久沒說話。再開口時,語氣柔和了許多:“楊同誌,我不是來挑刺的。隻是擔心……孩子這麼小就學這麼多,會不會太累?影響發育怎麼辦?”
楊平安搖頭:“我從沒逼他們學。他們愛聽我講車的故事,我就順帶說說零件、力道、平衡這些道理。他們記住了,當遊戲玩。”
他起身去廚房拿來一個蘋果,切成四塊:“剛才切蘋果,我說一半是兩塊,四分之一是一塊。他們搶著答,覺得好玩。”
陳校長看著孩子們爭先恐後說“我吃四分之一”的活潑模樣,臉上最後的嚴肅也消散了。
“我每天讓他們運動,”楊平安繼續說,“早上練拳,飯後散步,晚上八點前一定睡覺。吃的也注意,雞蛋、青菜、粗糧,搭配著來。”
說著,他拉開牆邊櫃子,取出一個牛皮紙封麵的本子。裏麵用工整的字跡記錄著每天的內容:晨練時長、認知遊戲、戶外活動、三餐食譜……清清楚楚,一目瞭然。
陳校長一頁頁翻完,合上本子,長長嘆了口氣:“這兩個孩子……將來不得了。”
楊平安隻是笑笑,沒接話。
中午孫氏做了手擀麵,非要留陳校長吃飯。飯桌上,安安主動給客人夾菜,軍軍則抱著自己那幅畫,用蠟筆小心地塗著顏色。
飯後送客到院門口,陳校長停下腳步:“楊同誌,如果將來孩子要上學,平縣小學隨時歡迎。我可以親自安排老師。”
“謝謝您看得起。”楊平安誠懇地說,“但現在他們還小,我想讓他們多玩幾年,六歲再考慮上學的事。”
“也好。”陳校長點頭,“天才也得有童年。”
他走出幾步,忽然回頭:“您知道嗎?我們學校建校十年,從沒見過這樣的孩子。安安的邏輯推理,軍軍的空間想像,都是……罕見的。”
楊平安站在門口,目送那道灰色身影消失在巷子盡頭,什麼也沒說。
回到屋裏,安安正趴在炕上,對著一張紙發獃。紙上畫滿了圓圈,每個圓圈上都標著數字。
“舅舅,”他皺著小眉頭,“為什麼齒輪的齒要一樣大?”
楊平安在炕邊坐下,找了張廢圖紙,在背麵用紅筆畫了個簡易齒輪組,標出嚙合點:“你看,這個齒咬住那個齒,轉起來才順。一個大了,一個小了,就會卡住。”
安安盯著圖,忽然在紙角寫下一串數字:16、32、48。
“這是什麼?”楊平安問。
“齒數。”安安說得認真,“我在想,怎麼配轉起來最穩。”
楊平安心頭一熱,像有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沒說話,隻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肩。
軍軍爬到他腿上,舉起塗得紅彤彤的畫:“舅舅,好看嗎?”
“好看。”楊平安接過畫,看見車身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鉛筆字——“舅舅造”。下麵還有個小太陽,大概是孩子心中的車牌。
窗外開始飄雪了。初雪細碎,悠悠地落,不一會兒就給院子鋪了層薄薄的白。
楊平安坐在炕沿,看著兩個孩子。安安還在算齒輪,小臉嚴肅;軍軍換了一支藍蠟筆,正小心地塗天空。蠟筆“啪”地斷了,小傢夥不吵不鬧,把兩截對上,繼續畫。
抽屜裡放著楊平安的筆記本。他取出來,翻開新的一頁,在上麵工工整整寫下一行字:
“種子已播,靜待春雷。”
寫完合上,本子放在煤油燈旁。昏黃的光照在封麵上,映出細微的木質紋理。
安安抬起頭,小聲問:“舅舅,明天還能講新圖嗎?”
“能。”楊平安說,“隻要你們想聽,天天都能講。”
軍軍蹭過來,把終於畫完的車圖塞進他手裏。
畫上的小車五顏六色,履帶是綠的,輪子是黃的,駕駛室裡還畫了兩個小人——一個高一點,兩個矮一點,手拉著手。
車身上的“舅舅造”三個字,被仔細描了邊。
右下角,孩子用鉛筆寫了小小的日期:1963年冬,第一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