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10日上午長江江陰段天低雲暗)
風從江上刮來,帶著刺骨的濕冷和濃重的水腥氣。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幾乎要壓到江麵,將天地染成一片壓抑的混沌。渾濁的長江水失去了往日的浩蕩,在鉛灰色天幕下翻湧著不祥的暗湧,彷彿一條被激怒的巨蟒,焦躁不安。
突然,東方的天際線傳來低沉而持續的嗡鳴,像是無數隻巨大的鋼鐵馬蜂在雲端振翅。這聲音迅速放大、逼近,最終化為撕裂空氣的尖嘯!
“空襲——!隱蔽——!”
淒厲的警報聲在黃山、鵝鼻嘴、肖山等各處炮台和陣地上響起,但瞬間就被更巨大的轟鳴淹沒。
“轟!轟轟轟——!”
日軍海軍航空兵的第一波轟炸機群,如同撲向腐肉的禿鷲,從雲層中鑽出,俯衝而下!成串的航空炸彈帶著死神的獰笑,砸向江陰要塞的核心——黃山炮台、鵝鼻嘴炮台,以及沿江的防禦工事。爆炸的火光衝天而起,濃黑的煙柱翻滾著直衝雲霄,將本就昏暗的天空徹底染黑。巨大的震動讓整座山體都在顫抖,堅固的混凝土掩體表麵崩裂,碎石和塵土如同暴雨般傾瀉。
幾乎是同時,江麵上,日軍第三艦隊的數艘驅逐艦、炮艦,在更遠處巡洋艦的炮火掩護下,開始抵近射擊。艦炮的怒吼更加沉悶、更具毀滅性。150毫米、120毫米的炮彈,拖著尖銳的尾音,劃破江麵的霧氣,準確(或不太準確)地砸在沿江陣地和要塞炮台周圍。水柱衝天,地動山搖。日軍試圖用絕對的火力優勢,在步兵登陸前,儘可能摧毀守軍的防禦體係和抵抗意誌。
“觀測所報告!敵艦位置,方位XXX,距離XXXX!主炮一發,放!”
黃山炮台深處,巨大的克虜伯要塞炮在蒸汽和人力驅動下,緩緩轉動著沉重的炮身。儘管觀測所被爆炸震得簌簌落土,電話時斷時續,但訓練有素的炮兵官兵,在軍官嘶啞的吼聲中,完成了裝填、瞄準。
“轟——!!!”
炮口噴出長達數米的橘紅色火焰,炮身劇烈後坐,整個炮位煙塵瀰漫。沉重的炮彈呼嘯著飛向江麵,在日軍一艘正在囂張炮擊的“栂”型驅逐艦側舷不遠處落下,激起巨大的水柱,雖然沒有直接命中,但近失彈的衝擊波讓艦體猛地一震,射擊出現了短暫的混亂。
“命中近失!修正諸元,急促射,放!”
炮台指揮官赤紅著眼睛,不顧頭頂不斷落下的塵土和遠處炸彈的巨響,死死盯著觀測鏡。
“轟轟轟!”
要塞炮開始了有限但堅決的還擊。鵝鼻嘴、肖山等炮台也相繼開火。儘管炮位固定,射界受限,儘管通訊不暢,觀測困難,儘管炮彈存量令人揪心,但此刻,沒有猶豫,沒有保留。每一門還能打響的火炮,都在向江麵上那些耀武揚威的鋼鐵巨獸,傾瀉著守軍最後的憤怒和決心。
江麵上頓時熱鬧起來。炮彈落點激起的水柱此起彼伏,日軍艦艇開始機動規避,炮擊的精度受到影響。一艘日軍炮艦似乎被岸防炮的交叉火力盯上,幾發炮彈在它周圍很近的地方爆炸,彈片擊中上層建築,燃起火光,冒起濃煙,不得不拖著歪斜的航跡,向江心下撤。
“打得好!狗日的!再來!”炮位裡,滿臉煙灰的炮兵揮拳怒吼,儘管耳朵已被震得嗡嗡作響。
“高射炮!高射機槍!給我打!”
幾乎在日機投彈拉昇的同時,隱蔽在炮台周圍、陣地後方樹林、丘陵反斜麵的國軍防空陣地開火了。裝備的蘇羅通20毫米機關炮、厄利孔20毫米機炮(數量稀少),以及更多的民二四式重機槍改裝的高射機槍,噴吐出密集的火網。曳光彈如同節日的煙花,但更加致命,在空中交織成一片火紅的死亡之網,追逐著那些俯衝、盤旋的日軍戰機。
“噠噠噠噠——!”
“咚咚咚咚——!”
一架日軍九六式艦載攻擊機俯衝投彈後,正要拉起,被側麵射來的一串20毫米炮彈擊中機翼,機翼瞬間斷裂,拖著濃煙烈火,歪歪斜斜地紮向長江,在江心炸成一團巨大的火球。另一架九五式水上偵察機飛得太低,被十幾挺高射機槍的交叉火力籠罩,機身頓時被打成篩子,淩空解體,碎片帶著火焰灑落江麵。
儘管防空火力薄弱,命中率低,但突如其來的猛烈抵抗,還是讓日機編隊出現了混亂,不得不爬升高度,投彈精度大受影響。地麵上,防空兵們不顧暴露的危險,拚命對空射擊,許多人被日機的掃射打倒,但立刻有人補上位置。
“為了南京——!開火!”
“把小鬼子飛機打下來!”
怒吼聲混雜在震耳欲聾的槍炮聲中,顯得悲壯而決絕。
(上午十時江陰北岸八圩港外灘塗)
就在空中和江麵的炮戰達到**時,真正的殺招來了。
“鬼子上來了!登陸艇!好多!”
北岸前沿觀察哨發出了淒厲的警報。透過瀰漫的硝煙和江霧,可以看到數十艘大小不一的日軍登陸艇、汽艇、甚至徵用的民船,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群,從靖江方向,從江心日艦的掩護下,密密麻麻地向北岸灘頭湧來!船頭,日軍的膏藥旗刺眼,士兵土黃色的身影隱約可見。
“全體進入陣地!沒有命令,不準開槍!”一線戰壕裡,軍官們壓低聲音,厲聲催促。士兵們屏住呼吸,將槍口伸出射擊孔,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機上,眼睛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船影。寒冷、恐懼、還有決戰前的死寂,讓時間彷彿凝固。
趙鐵錚在指揮部裡,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江風將他額前散亂的頭髮吹起,露出下麵冰冷而銳利的眼睛。他看到了日軍的規模,至少一個大隊,甚至更多,這絕不是試探,是誌在必得的強攻。
“炮團,一號、三號、五號預設陣地,全連急促射!目標,敵登陸船隊中段!”他對著電話,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是!”
“轟轟轟轟——!”
北岸縱深,早已測定好諸元、偽裝得極好的國軍炮兵陣地突然開火!雖然大多是75毫米山炮和81毫米迫擊炮,火力無法與日軍艦炮相比,但在統一指揮下,炮彈如同長了眼睛,準確地砸向正在江麵上顛簸前進的日軍船隊!
“咻——轟!”
一艘滿載日軍士兵的汽艇被直接命中,在劇烈的爆炸中解體,破碎的船體和人體殘骸被拋向空中,又雨點般落下。旁邊的船隻被近失彈激起的水柱掀翻,落水的日軍士兵在冰冷的江水中掙紮。
“繼續射擊!延伸!打亂他們隊形!”炮兵團長的吼聲在電話中傳來。
炮火更加猛烈,在江麵上織成一道火牆。日軍登陸船隊隊形大亂,有的試圖加速沖灘,有的匆忙轉向規避,還有的被打得在原地打轉。
“距離五百米!”觀察哨報告。
“三百米!”
“機槍準備——”
當日軍的船頭終於撞上泥濘的灘塗,船舷放下,第一批土黃色的身影嚎叫著跳下齊膝深的冰冷江水,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開始涉水衝鋒時——
“打!”
一聲令下,如同點燃了炸藥桶。
“噠噠噠噠——!”
“砰!砰!砰!”
“轟!轟!”
北岸漫長的戰壕線上,所有火力瞬間爆發!輕重機槍如同死神的鐮刀,交叉掃射,將灘頭暴露的日軍成片割倒。步槍手冷靜地點射著那些試圖尋找掩體或指揮的軍官、軍曹。迫擊炮彈、手榴彈,如同冰雹般砸向敵群。沉寂的灘頭,瞬間變成了血肉橫飛的屠宰場。
“板載——!”日軍士兵在軍官的督戰下,依然悍不畏死地衝鋒,但鬆軟的灘塗、冰冷的江水、猛烈的火力,嚴重遲滯了他們的速度。不斷有人中彈倒下,鮮血染紅了渾濁的江水。一些日軍士兵試圖依託擱淺的船隻或同伴的屍體還擊,但立刻招來更猛烈的火力覆蓋。
“二連長!帶你的排,從左側反衝擊!把那股鬼子壓下去!”前線指揮官聲嘶力竭。
“弟兄們!跟我上!把小鬼子趕下江!”
幾十名國軍士兵躍出戰壕,端著刺刀,在機槍掩護下,如同猛虎下山,撲向一股剛剛在灘頭站穩腳跟、試圖建立陣地的日軍。短兵相接,刺刀碰撞,怒吼與慘叫響成一片。國軍士兵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決死的勇氣,硬生生將這股日軍殺退,重新鞏固了灘頭陣地。
戰鬥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日軍的登陸嘗試,在守軍猛烈的炮火和步兵頑強抵抗下,始終無法在灘頭建立穩固的立足點。江麵上,不斷有受傷或失去動力的船隻漂向下遊,或冒著煙沉沒。灘頭上,日軍的屍體層層疊疊,在泥水和血水中泡得腫脹。
“師座!鬼子開始撤退了!”觀察哨興奮地報告。
趙鐵錚從望遠鏡中看到,剩餘的日軍登陸艇,在江麵艦炮的掩護下,正狼狽地調頭,拖著傷員和屍體,向江心退去。灘頭上,隻留下少數絕望的、被遺棄的士兵,在做著最後的、徒勞的抵抗,很快就被清除。
“命令炮兵,延伸射擊,送他們一程!注意節省彈藥!”趙鐵錚放下望遠鏡,長長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這才感覺到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首戰,頂住了。
但他臉上沒有絲毫喜色。日軍退得乾脆,說明這很可能真的隻是一次試探,一次火力偵察。更猛烈的風暴,還在後麵。他看了一眼江麵上依舊在咆哮的日艦,看了一眼己方陣地上瀰漫的硝煙和橫陳的己方士兵遺體,眼神更加冰冷。
“統計傷亡,搶修工事,補充彈藥。鬼子,還會來的。”
(午後江陰要塞司令部)
外麵的炮聲漸漸稀疏下來,轉為零星的交火和對射。但司令部內的氣氛,並未輕鬆多少。
“鈞座,初步戰果統計。”方慕卿拿著一份剛剛匯總的報告,臉上帶著一絲振奮,但更多的是凝重,“炮台及防空部隊報告,上午炮戰,擊傷日艦至少三艘,其中一艘驅逐艦重傷退出戰鬥。擊落敵機四架,擊傷多架。我方黃山、鵝鼻嘴炮台受損輕微,數處掩體被毀,傷亡官兵百餘人。防空陣地損失高射機槍五挺,傷亡數十人。”
“北岸趙師長報告,”他繼續念道,“擊退日軍大隊級別(約千餘人)登陸進攻。斃傷敵估計五百餘,繳獲部分武器。摧毀、擊傷登陸艇十餘艘。我軍傷亡約三百,一線工事部分被毀。趙師長判斷,此為敵試探性進攻,意在偵察我火力配置及防禦強度。”
陳遠山站在地圖前,默默聽著。擊傷敵艦,擊落敵機,擊退登陸,斃傷敵近千(匯總估算),這無疑是一場勝利,尤其是在新敗之後,急需一場勝利來提振士氣。指揮部裡,幾個年輕參謀的臉上已經露出了壓抑不住的喜色。
但他想得更深。日軍僅僅出動部分艦艇和飛機,一次大隊級別的登陸試探,就造成了己方數百人的傷亡,消耗了寶貴的炮彈和防空彈藥。而日軍的損失,對他們龐大的海空力量和源源不斷的兵員來說,可能隻是九牛一毛。真正的考驗,遠未到來。
“將戰果,呈報南京。”陳遠山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同時,再次強調,敵海空優勢巨大,我防禦損耗嚴重,尤缺重炮炮彈、防空武器及藥品。請中樞速決。”
“是!”
“另外,”他看向方慕卿,獨眼中光芒銳利,“通告全軍,首戰告捷,乃我將士用命之功!然敵寇受挫,必不甘心,更大規模之進攻,轉瞬即至!各部切不可有絲毫懈怠,務必利用戰鬥間隙,全力搶修工事,補充彈藥,救治傷員,調整部署!尤其北岸趙師長所部,當麵之敵受創,必圖報復,需格外警惕!”
“是!”
命令傳達下去。初戰的勝利訊息,如同微弱的火種,在江陰守軍低迷的士氣中點燃了一絲希望。士兵們談論著擊落的敵機,打退的登陸,臉上多了幾分血色,修補工事、搬運彈藥的動作也似乎輕快了些。軍官們則更加忙碌,穿梭在陣地上,檢查傷亡,調整火力點,總結戰鬥經驗。
但在這短暫振奮的背後,是更深沉的隱憂。炮彈箱又空了許多,藥箱見了底,陣亡和重傷的名單在增加。而長江對岸,日軍的膏藥旗依然刺眼,艦艇的煙柱更加密集。天空中的陰雲,彷彿預示著更加狂暴的風雨。
陳遠山走出掩蔽部,登上一個稍微完好的觀察所。寒風帶著硝煙和淡淡的血腥味撲麵而來。他望著煙波浩渺、不再平靜的長江,望著對岸那片被戰火籠罩的土地。
首戰,隻是序曲。更加殘酷、更加血腥的江防攻防戰,正伴隨著長江永不疲倦的濤聲,步步逼近。而他和他的將士們,將用自己的血肉,在這滔滔江水上,書寫下一曲註定悲壯的戰歌。
(第369章完)
(註:此章描寫江陰保衛戰首戰,展現國軍在統一指揮下的有效反擊,取得戰術勝利,提振士氣,但同時暗示日軍實力未受根本撼動,為後續更慘烈的戰鬥埋下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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