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8日晨江陰要塞司令部地下掩蔽部)
炮聲,成了江陰永恆的底色。
不再是幾天前那種遙遠沉悶的滾雷,而是近在咫尺、撕心裂肺的爆鳴。日軍的艦炮、野炮、加農炮,混合著航空炸彈的尖嘯,晝夜不息地敲打著這片瀕臨破碎的土地。掩蔽部頂部的塵土簌簌落下,昏暗的汽燈隨著每一次近失彈的爆炸劇烈搖晃,在佈滿地圖和焦慮麵孔的牆壁上投出扭曲跳動的影子。
這裏原是江防司令部一處加固的地下觀察所,如今成了陳遠山的前敵指揮部。空氣渾濁不堪,瀰漫著硝煙、汗臭、劣質煙草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幾張粗糙的木桌拚成會議桌,上麵攤開著巨大的江防要圖,紅藍鉛筆的標記已經層層疊疊,許多地方被反覆塗抹修改,顯示出戰局的極端惡劣。
桌邊圍坐著十餘人。除了陳遠山、歐陽格,還有匆匆從各前沿陣地趕回來的師長、旅長們,以及要塞炮兵指揮官、參謀人員。每個人臉上都矇著一層厚厚的塵土和疲憊,眼窩深陷,軍裝破損,帶著剛從火線下來的硝煙氣息。趙鐵錚坐在陳遠山左手邊,他剛剛從北岸前沿偵察回來,左臂被流彈劃開的傷口草草包紮著,滲出暗紅的血跡,臉色因失血和疲憊而蒼白,但腰桿挺得筆直,眼神沉靜如鐵。
“人都到齊了。”陳遠山的聲音嘶啞,但在地下室沉悶的爆炸迴響中,字字清晰,壓過了外間的喧囂。“廢話不說,情況都清楚。小鬼子海陸空三麵夾擊,江陰已是孤城危砦。但委座嚴令,江陰必守!此地若失,長江門戶洞開,南京危在旦夕!我輩軍人,身後便是首都,無路可退!”
他獨眼如電,掃過在場每一張麵孔,目光在趙鐵錚臉上略一停頓,看到了對方微不可察的頷首。
“自昨日接防,各部已初步進入陣地。然敵攻勢日亟,我防線多處告急。今日會議,隻為明確三事:統一指揮、調整部署、死戰決心!”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的江陰要塞核心區域。
“第一,集中炮火!”陳遠山看向歐陽格和要塞炮兵指揮官,“歐陽司令,王指揮官,我意將所有可用重火力——包括貴部艦炮(剩餘可戰之艦)、要塞固定炮、以及我帶來的、尚能機動的野炮、山炮、迫擊炮——全部納入統一指揮!”
歐陽格立刻點頭:“理當如此!海軍剩餘‘平海’、‘寧海’等艦火炮,以及各艦可用之副炮、高炮,皆可聽候陳總司令調遣!隻是……艦隻損傷嚴重,彈藥亦不足。”
“無妨,”陳遠山擺手,手指在地圖上黃山、鵝鼻嘴、肖山幾個關鍵點劃過,“集中部署,統一射界!黃山、鵝鼻嘴主炮台,射界覆蓋長江主航道及北岸登陸場;肖山、長山次之,填補火力空隙。所有炮位,重新測定諸元,構成交叉火力網,重點封鎖江麵,打擊敵登陸船隊、浮橋及北岸敵炮兵陣地!對陸上支援,則聽前沿步兵召喚。炮兵觀測所前移,與步兵觀察哨結合,確保火力及時、準確!炮彈金貴,每一發都要打到鬼子痛處!”
他看向負責後勤的參謀:“炮彈存量,精確統計,優先保障主炮台!向南京、向武漢,一日三電,催要炮彈!尤其是大口徑榴彈、穿甲彈!”
“是!”
“第二,陸軍防禦,明確職責,固守要點!”陳遠山的目光轉向陸軍將領,最終落在趙鐵錚身上,聲音斬釘截鐵:“趙師長!”
“到!”趙鐵錚起身,軍靴併攏,在地下室沉悶的空氣中發出清晰的磕碰聲。
“著你部,抽調四個完整的步兵團,附兩個炮團(你部原有及臨時加強之火炮),即刻起,全力防守北岸靖江方向登陸場及所有前沿灘頭陣地!”陳遠山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北岸靖江、八圩港一帶,“此地乃敵渡江攻擊之跳板,亦是我防線的軟肋!絕不容有失!你要像釘子一樣,給我釘死在北岸!日軍從哪裏上岸,就把他們打回江裡餵魚!需要炮火支援,直接呼叫黃山、鵝鼻嘴炮台,我親自協調!”
“是!”趙鐵錚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儘管他知道這個任務意味著什麼——在北岸背水列陣,麵對日軍絕對優勢的艦炮和空中火力,麵對源源不斷的登陸部隊,四個團加上兩個炮團(其中能用的火炮恐怕不足編製一半),這幾乎是九死一生。但他更清楚,北岸若失,日軍站穩腳跟,江陰要塞將徹底被封鎖包圍,南岸主陣地側翼盡露。“職部遵命!人在陣地在!”
陳遠山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囑託,有決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他點點頭,繼續部署:“巫山、長山、肖山等前沿陣地,由第103師、第112師殘部,及我部X師負責,就地加固,死守不退!尤其巫山,前日被敵突破,雖經奪回,乃心腹之患,必須加派兵力,深溝高壘!”
“江陰城防,由我部X旅及地方保安團、警察部隊負責,構築街壘,準備巷戰!同時,必須確保黃山、鵝鼻嘴炮台與城內、與後方錫澄公路聯絡之生命線暢通!工兵部隊,全部投入,沿交通線搶修工事,佈設地雷、鹿砦、鐵絲網!”
“第三,搶修工事,佈置障礙,無所不用其極!”陳遠山語氣森然,“沒有鋼筋水泥,就用沙袋木石!沒有地雷,就造詭雷、設陷坑!江邊,給我佈設水雷、沉船、木樁!所有陣地,必須構成縱深,要有核心工事,也要有前沿支撐點、側射火力點!每一處房屋,每一道田埂,都可能成為鬼子的墳墓!告訴弟兄們,工事多挖一鍬土,活命就多一分指望!”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全場,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慘烈:
“諸位同僚!我陳遠山,受命於危難之際,自知才疏學淺,難當大任。然國難當頭,軍人守土有責!江陰若失,南京門戶洞開,百萬軍民將遭塗炭,我數十萬淞滬殉國將士英靈何安?!此處——”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麵,震得地圖跳動,汽燈明滅,“便是你我葬身之地!亦是我輩軍人,報答國家,保全榮譽之最後所在!”
“沒有援軍,沒有退路!唯有死戰,方有一線生機!我陳遠山,誓與江陰共存亡!凡我將士,有怯戰後退者,各級長官可臨陣執法,先斬後奏!有奮勇殺敵者,我必據實上報,從優撫恤!今日之言,天地共鑒!”
地下掩蔽部內一片死寂,隻有外麵炮彈爆炸的悶響和頭頂簌簌落下的塵土。但每一雙眼睛,都燃燒著決絕的火焰。歐陽格霍然起身,嘶聲道:“我海軍將士,誓與要塞共存亡!艦在人在,艦亡人亡!”
趙鐵錚與其他將領也紛紛起立,齊聲低吼:“誓與江陰共存亡!死戰不退!”
“好!”陳遠山獨眼中寒光凜冽,“各部依令行事,即刻行動!散會!”
將領們匆匆行禮,魚貫而出,奔向各自九死一生的崗位。掩蔽部內隻剩下陳遠山、方慕卿和幾個核心參謀。
“鈞座,”方慕卿低聲道,“趙師長那邊……”
“鐵錚知兵,亦知我。”陳遠山打斷他,目光落在地圖北岸那片註定要被血染紅的區域,聲音低沉下去,“北岸是死地,也是生機所在。守得住,江陰可多撐幾日;守不住……萬事皆休。我將機動兵力、所剩不多的炮彈,優先調給他。剩下的,看天意,看將士用命了。”
他走到觀察孔前,透過厚重的防彈玻璃和瀰漫的硝煙,望向外麵炮火連天的江天。渾濁的長江水,在炮火映照下泛著不祥的紅光。
“給南京發報,”他頭也不回,對方慕卿說,“職部已全麵接防江陰,調整部署完畢。將士用命,鹹有死誌。然敵海空優勢懸殊,陸上攻擊猛烈,我部傷亡日增,械彈兩缺,尤缺重炮炮彈及防空武器。伏乞速援,並請空軍不惜代價,支援江陰,壓製敵艦。職陳遠山,謹率所部,浴血奮戰,以報黨國。電文末尾,加上——‘成功雖無把握,成仁卻有決心。’”
方慕卿心中一凜,默默記下,轉身去擬電文。那最後十二個字,重若千鈞,透著無比的悲壯與決絕。
陳遠山依舊站在觀察孔前。外麵,日軍的炮擊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爆炸的火光,映亮了他稜角分明、寫滿疲憊與決絕的側臉。他知道,這道命令下達,意味著無數年輕的生命,將在這長江之畔,在這座古老的鎖鑰之地,燃盡最後一滴血。而他,也將自己的命運,與這座要塞,與這滔滔江水,徹底綁在了一起。
(同日江陰北岸趙鐵錚師前沿指揮部)
這裏是一處江堤後加固的民房,牆壁上彈孔累累,屋頂開了天窗,用木樑和沙袋勉強支撐。透過射擊孔,可以看見渾濁的江麵,對岸日軍艦艇遊弋的煙柱,以及更遠處靖江方向隱約的日軍旗幟。
趙鐵錚將四個步兵團長和兩個炮兵團團長召集到地圖前。地圖簡陋,但清晰地標明瞭北岸漫長的江防線和幾個可能的登陸點。
“師座,鈞座把咱們擺在這背水之地,是信重,也是……”一個滿臉胡茬的步兵團長老耿,聲音沙啞,話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趙鐵錚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也是死地。老耿,怕了?”
“怕?”老耿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從上海死人堆裡爬出來,這條命就是撿的。怕個球!隻是心疼兄弟們,剛喘口氣,又……”
“沒有隻是。”趙鐵錚打斷他,手指敲擊著地圖上漫長的江岸線,“這裏是江陰的命門。鬼子想過江,打南京,這裏是必經之路。守不住這裏,南岸的黃山炮台就是瞎子,江陰城就是孤城。鈞座把最硬的骨頭給我們啃,是因為他知道,咱們師,還能啃骨頭!”
他目光掃過幾位團長疲憊但堅毅的臉:“四個團,一、二、三、四團,沿江一字排開。一團,守八圩港到韭菜港,這裏是重點,鬼子前幾次試探都在這裏,工事給我往死裡修,縱深至少三道!二團,守九圩港到十圩港,側應一團。三團、四團,作為預備隊,控製二線陣地和反衝擊通道,隨時補漏,準備反擊!”
“炮團,”他看向兩位炮兵團長,“把所有能動的炮,包括那幾門老掉牙的滬造山炮、迫擊炮,全部給我拉上來!分散配置,隱蔽偽裝!射擊諸元,預先測定,覆蓋所有可能登陸的灘頭!炮彈金貴,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開火!要打,就給我砸在鬼子人堆裡、船堆裡!”
“工事,白天不能動,晚上給我玩命挖!交通壕、防炮洞、機槍巢、反坦克壕(儘管沒有像樣的反坦克武器,但挖掘障礙延緩敵戰車),一個不能少!江邊,給我佈設水雷、沉船、木樁、鐵絲網!沒有水雷,就用炸藥綁石頭!沒有鐵絲網,就用荊棘、竹籤!我要這江灘,變成鬼子的墳場!”
“通訊,必須暢通!有線電話多埋幾條線,無線電靜默,不到萬不得已不用!訊號彈、旗語、傳令兵,都給老子準備好!我就在這指揮部,哪兒也不去!要炮火,叫我!要增援,叫我!要收屍……”他頓了一下,聲音更冷,“也叫我!”
幾位團長凜然受命,再無多言。
“還有,”趙鐵錚最後補充,聲音放緩了些,卻帶著更重的分量,“告訴兄弟們,咱們身後是長江,沒船,退不了。身後也是南京,是首都,是幾百萬父老鄉親。咱們多守一刻,南京就多一分準備。鈞座說了,此處是葬身之地,也是軍人最後的榮譽。我趙鐵錚,與諸位,與全師弟兄,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幾位團長低吼,眼中再無猶豫,隻有決死的寒光。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殘破的北岸陣地上,國軍士兵們沉默地行動起來。在日軍艦炮和飛機的間歇性轟擊下,他們利用夜色和硝煙的掩護,瘋狂地挖掘工事,搬運沙袋,設定障礙。寒冷刺骨的江風吹不乾他們額頭的汗水,飢餓和疲憊被求生的本能和決死的意誌暫時壓下。他們知道,這片灘塗,即將被血與火浸透。而他們,將是這道血肉防線上,最先承受衝擊的那塊礁石。
江陰要塞的佈防,如同一張繃緊到極致的弓弦,每一個環節都充滿了絕望的張力。陳遠山的調整,是將有限的兵力火力攥成一個拳頭,試圖在漫長的防線上,抓住幾個關鍵點,給予日軍最兇狠的反擊。而趙鐵錚師在北岸的背水列陣,則是這場註定慘烈的防禦戰中,最為悲壯、也最為關鍵的一環。
長江嗚咽,炮聲為奏。一場決定南京門戶命運的血戰,已然拉開序幕。
(第368章完)
(註:此章聚焦陳遠山接手江陰防務後的具體部署,體現其防禦決心和戰術安排,特別是趙鐵錚師守北岸的關鍵決策,為後續慘烈的登陸與反登陸戰做足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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