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彈炸起的土塊砸在掩體頂上,簌簌落下。李二狗縮著脖子,耳朵嗡鳴,眼前一陣陣發黑。他抬起手抹了把臉,掌心沾滿灰和血。肩頭那一下被石頭砸中後,整條胳膊都麻了,可他還得動。
火牆已經熄了大半,油燒盡了,隻剩幾處焦黑的地皮還在冒煙。日軍沒再往前沖,但也沒退。他們趴伏在三百米外的坡地後,影影綽綽能看見鋼盔反光。那邊有輕機槍重新架起的聲音,還有人在喊口令,聽不清說的什麼。
李二狗喘了口氣,低頭看腳邊剩下的瓶子——五個,全都沒點過。他伸手去摸腰間的火柴盒,鐵皮變形了,開啟時卡了一下。劃了兩下纔出火,他點燃一個布條,小心塞進瓶口,蠟立刻開始融化,火焰穩住。
“還能打。”他對身邊的人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隻要他們敢過來。”
那人點點頭,臉上全是黑灰,隻露出一雙眼睛。他抱著步槍,槍管燙得沒法碰,隻能用破布裹著。剛才那一輪炮擊裡,他們差點被埋進去,現在還能坐在這兒說話,已經是命大。
遠處,一具屍體橫在開闊地上,軍服燒了一半,一隻手還抓著一塊木板。風一吹,那手輕輕晃了一下。
陣地北側,張振國趴在一道塌陷的戰壕邊緣,望遠鏡貼著眼眶。他左臂纏著繃帶,是昨夜反衝擊時被彈片劃的,血止住了,但使不上力。他用右手壓低鏡筒,盯著日軍後方的樹林。
“不對勁。”他說。
身旁的傳令兵趴在他旁邊,頭都不敢抬:“哪不對?”
“太安靜。”張振國低聲說,“打了三輪炮,人卻不跟上來。他們在等什麼?”
傳令兵沒答。他知道張振國不是在問他,是在想。
確實安靜。除了偶爾幾聲零星的槍響,對麵像是沒人了。可戰壕前那片空地上的彈坑都是新的,說明敵人剛活動過。屍體也沒拖走,連傷員都沒救——這不正常。
張振國放下望遠鏡,扭頭對傳令兵說:“你回去一趟,告訴師座,前沿情況不明,敵人可能要變招。”
“您不親自去?”
“我不離前線。”張振國拍了拍他的肩,“快去快回。順便帶兩個新兵上來,補進三排。原來的五個人,隻剩兩個能站起來了。”
傳令兵點頭,貼著壕壁往後爬。張振國重新舉起望遠鏡,這次看向右翼。那邊有一道乾涸的河床,原本是天然屏障,可昨晚的炮火把河岸炸塌了一段,現在成了通道。他記得陳遠山提過一句:注意側翼。
他放下鏡子,抓起身邊的步槍檢查彈倉。五發滿著。他又摸了摸腰間的手榴彈,三個,一個少了一個。
太陽偏西,光線斜照在陣地上,把戰壕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烏鴉又飛回來了,在屍體上方盤旋。
陳遠山站在指揮所門口,手裏拿著一份剛送來的傷亡清點單。紙是用廢電報紙背麵寫的,字跡潦草。他一眼掃過去,眉頭越皺越緊。
十七死,四十三傷,其中重傷二十人。三挺重機槍報廢,兩門迫擊炮失去作戰能力。通訊班三人陣亡,電話線斷了七處。
他把單子摺好,放進衣袋。指揮所是挖在山坡背側的一個土洞,外麵蓋了幾層沙包和木樑,勉強能防炮彈破片。裏麵擺著一張地圖桌,上麵插滿了小旗,紅的是我方,黑的是敵方。
副官站在桌旁,正用鉛筆修改防線標記。聽到腳步聲抬頭,見是陳遠山,立刻立正。
“前沿怎麼樣?”陳遠山問。
“暫時穩定。張副師長守在北坡,李二狗他們用燃燒瓶擋了一波,現在敵人沒動靜了。”
“沒動靜就是最大的動靜。”陳遠山走到地圖前,手指落在主陣地前沿,“他們試了毒氣、炮擊、步兵衝鋒,全被攔下來。下一步,不會還是老一套。”
副官點頭:“是不是要調預備隊上來?”
陳遠山搖頭:“預備隊不能動。我們不知道他們主攻方向在哪。現在每一寸防線都得守住。”
他說完,拿起掛在牆上的軍用水壺,擰開喝了一口。水是渾的,帶著泥味,但他不在乎。他已經三天沒閤眼,眼睛佈滿血絲,下巴一圈青茬。
“讓炊事班把飯送上去,哪怕一碗稀粥也行。告訴弟兄們,吃一口熱的,撐住這口氣。”
副官應了聲是,轉身要走。
“等等。”陳遠山叫住他,“讓衛生員跟著去,能包紮就包紮,不行的……抬下來。”
副官頓了頓,點頭出去了。
陳遠山重新看向地圖。日軍的進攻節奏變了。從前天夜裏到現在,整整三十六個小時,他們像鋸子一樣,一段一段地磨我方防線。每次都是先炮擊,再毒氣,然後步兵推進。但我們防住了每一次。
可他也清楚,這種勝利是拿命換的。士兵體力耗盡,彈藥見底,連工事都在一次次爆炸中垮塌。再這麼打下去,哪怕不丟陣地,部隊也要拚光。
他必須做點什麼。
但他不能下令反擊。沒有上級命令,沒有火力支援,貿然出擊隻會讓部隊陷入絕境。
他隻能守。
可守,也不是坐著等死。
他轉身從桌上拿起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幾道虛線。那是幾條廢棄的交通壕,原本連線各主要陣地,後來被炸斷了。如果能連夜疏通,就能讓兵力快速調動。
“來人!”他喊。
一名通訊兵跑進來。
“去找工兵排長,帶上十個人,天黑前把三號到五號之間的舊壕挖通。能通人就行,不用加固。”
通訊兵領命而去。
陳遠山走出指揮所,抬頭看天。雲層厚,太陽藏在後麵,光線昏沉。風從南麵吹來,帶著焦糊味和一絲還沒散盡的苦味。
他知道,這隻是個開始。
陣地前沿,李二狗靠在掩體壁上,閉了會兒眼。他太累了,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可隻要聽見一點響動,他又猛地睜開。
身邊那個戰士正在檢查最後一瓶燃燒液。他把瓶子舉到光下看了看,說:“有點漏,不過還能用。”
李二狗嗯了一聲,沒多說。他知道,這點東西,再來一次衝鋒,最多撐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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