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蹲在塌陷的掩體後，雙手抱著一個玻璃瓶。瓶子是用繳獲的汽水瓶改的，裏麵灌滿了煤油和菜籽油的混合物，瓶口塞著一塊浸過蠟的破布條。他一根根數著擺在腳邊的瓶子，十七、十八、十九……總共三十六個。這些是他和另外四個戰士從昨夜開始，在炮火間隙裡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風從北坡斜吹過來，帶著一股焦土味和未散盡的苦澀氣息。遠處南麵那片毒霧區還在冒煙，日軍的炮彈時不時落進去炸出一團團黑灰。李二狗知道，那不是主攻方向了。剛才他親眼看見張振國帶人衝出去，刀砍槍刺地奪回前沿陣地，現在敵人一定會再壓上來——而且這次不會隻派前鋒試探。
“都檢查好了？”他低聲問身旁的戰士。
“瓶口封得死，油沒漏。”那人把瓶子舉到眼前晃了晃，“引信也蘸足了蠟，點得著。”
李二狗點點頭，沒再多說。他把第一個瓶子放在最順手的位置，右手摸了摸別在腰間的火柴盒。這盒子是從一具日軍屍體上扒下來的，鐵皮已經有點變形，但還能用。他不敢多想，腦子裏隻有張振國臨走前那句話：“留五個人守這道線，隨時準備應付反撲。”
他們藏身的地方是一處被炸塌的機槍掩體，半埋在土裏，正麵留了個窄口，剛好能探出手投擲。左邊是一道燒焦的溝壟，右邊是倒伏的鐵絲網殘段，中間三十米是開闊地，鋪著碎石和乾草灰。這條路，正是日軍上次衝鋒時走的路線。
李二狗盯著那片空地，眼睛不敢眨。他知道，等會兒敵人一定會沿著這條路徑直壓過來。沒有掩護，沒有迂迴，日軍人多，不怕傷亡，隻會一步步往前填。而他們五個，手裏隻有五支步槍、兩枚手榴彈，剩下的全是這些土造的燃燒瓶。
不能再讓他們靠近戰壕。
太陽偏西了些，光線斜照在空地上，映出幾具還沒拖走的屍體輪廓。一隻烏鴉落在不遠處的斷木上，歪頭看了看，又撲棱飛走。
突然，左側觀察的戰士輕輕碰了他一下：“動了。”
李二狗立刻抬頭。東南方向的樹林邊緣，影影綽綽出現了人影。先是兩個偵察兵模樣的日軍貓著腰跑出林子，趴在地上聽了聽動靜，然後打出一個手勢。緊接著，更多的人影從林中湧出，排成散兵線，端著槍開始推進。
來了。
李二狗嚥了口唾沫，喉嚨發乾。他抓起一個燃燒瓶，左手掏出火柴，劃了一下，沒著。手指有些抖。他又劃了一根，火苗終於躥起來。他小心地把火苗湊近瓶口的布條，蠟遇熱融化，布條慢慢燒出一點紅光。
“點火！”他低喝一聲。
其餘四人立刻動手。火柴擦響的聲音接連響起，五團微弱的火焰在掩體後亮起，像五顆不肯熄滅的星。
“等他們進到七十米再扔！”李二狗盯著距離，“太早燒不到人，太晚我們自己會被衝垮！”
日軍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皮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音，槍械碰撞的輕響，還有那種低沉的日語口令，一句句傳過來。他們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土地。
六十米。
李二狗的手心全是汗。他緊緊攥著燃燒瓶，瓶身已經被手溫烘得發燙。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
五十米。
最前麵的日軍已經踏過那片倒伏的鐵絲網，有人被絆了一下，但馬上站穩繼續前進。他們的槍口始終對著前方，防毒麵具讓臉看起來像野獸。
四十米。
“準備！”李二狗低聲喊。
所有人舉起燃燒瓶，火焰在布條上跳動，映在他們臉上。
三十米。
“扔！”
五個人同時起身，掄圓了胳膊，把燃燒瓶朝前方砸去。
瓶子在空中劃出短促的弧線，落地即碎。煤油混合物濺開，火焰瞬間騰起，像五朵驟然綻放的花。第一波火勢不大，但正好落在日軍前鋒腳下。兩名日軍躲閃不及，褲腿沾上火苗，一邊拍打一邊後退。隊伍出現短暫混亂。
“快！第二輪！”李二狗已經摸出第二個瓶子，再次點火。
這一次，日軍有了防備。他們迅速分散隊形，有人臥倒，有人往兩側靠。但地形狹窄，左有溝壟，右有鐵絲網殘樁，能躲的地方不多。第二輪燃燒瓶落下時，至少有三個準確命中目標。一個日軍肩膀被油液潑中，火焰順著軍服往上爬，他慘叫著翻滾，卻怎麼也撲不滅。
火勢開始蔓延。乾草灰被點燃，碎布條燒著後粘在地上，形成一片片跳動的火點。風一吹，火星亂飛，連帶旁邊的枯枝也燒了起來。
第三輪投擲緊跟著砸出去。
這次的目標更靠後。李二狗瞄準的是日軍隊伍中間那段——那裏正有一挺輕機槍被抬上來，兩名射手彎著腰往前趕。他咬牙甩出手臂，瓶子飛得比前幾次都遠，落在機槍手前方不到兩米處。玻璃炸裂，油液四濺，火焰猛地捲起，直接封住了那條通路。
機槍手愣住，轉身就想撤。可身後的人還在往前擠，推搡中一人踩到燃燒的殘渣，摔倒在地，腿上立刻起了火。慘叫聲此起彼伏。
“再來！”李二狗吼道。
第四輪、第五輪接連投出。他們動作越來越快，顧不上瞄準，隻求把瓶子扔進人群。有的瓶子沒點著就飛了出去，落地後滾了幾圈才被後續火焰引燃；有的剛出手就在掩體裏炸了，一人手背被燙出水泡，卻一聲沒吭，繼續拿下一個。
火牆漸漸成型。
從左側溝壟到右側鐵絲網，三十米寬的通道上，火焰連成一片。濃煙升騰，夾雜著燒焦的布料味和皮肉味。日軍再也無法保持隊形，前鋒被迫後撤，後續梯隊也被擋在火線之外。有人試圖繞行，可左邊溝壟陡滑，右邊佈滿倒刺，根本走不通。
李二狗喘著粗氣，看著眼前的火幕。他知道，這點火撐不了太久。油燒完了，火就會滅。但現在，它確實攔住了敵人。
“換位置！”他突然喊，“他們要打炮了！”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第一發炮彈落在火線左側五米處，炸出一道土浪，掀翻了兩具燃燒中的屍體。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接連落下，彈著點逐漸向掩體逼近。
“走！走！”李二狗一把推開身邊還在裝填火柴的戰士，“別管瓶子了，趴下！”
五人迅速縮回掩體內部，蜷在土壁下。炮彈不斷炸響，泥土簌簌落下，有塊石頭砸在李二狗肩上，疼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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