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愈發昏沉,風從南麵刮來,帶著焦土和未散盡的苦味。陳遠山站在指揮所外的土坡上,手扶著腰間的駁殼槍,目光掃過前方殘破的戰壕。陣地像被犁過一遍,泥土翻卷,掩體塌陷,幾根斷裂的木樑斜插在土裏,像倒伏的枯骨。他剛從前沿巡迴來,腳底沾滿泥漿與血漬混合的糊狀物,每走一步都發出輕微的黏響。
他沒進洞,就站在那兒,盯著東側那片開闊地。日軍停了衝鋒,但炮擊斷斷續續,零星的子彈不時打在沙包上,濺起細小的塵煙。他知道,這不是結束,是喘息。敵人也在等,等我們露出破綻。
副官跟在他身後,手裏攥著一份新報上來的彈藥清單,聲音壓得極低:“三排隻剩七發重機槍彈鏈,迫擊炮那邊……炮管還能用,可炮彈沒了。”
陳遠山點點頭,沒說話。他早料到了。三十六小時連續作戰,能撐到現在,靠的是每一顆子彈的精打細算,每一個兵的咬牙硬挺。可再精打細算,也耗不過鋼鐵洪流。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徹底隱進雲層,暮色開始爬上來,陣地邊緣的輪廓一點點模糊。
“讓各排收縮防線。”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保留主火力點,其餘哨位減半,省下人手輪換休息。告訴弟兄們,閉眼可以,槍不能離手。”
副官應了一聲,正要轉身,陳遠山又叫住他:“再派兩個人去北坡,看看張振國那邊情況。告訴他,我沒讓他退,但他也不能硬頂。活著,比守住一塊土重要。”
副官點頭去了。陳遠山重新舉起望遠鏡,鏡片邊緣有道裂痕,是他前天摔了一跤磕的,不影響看遠處。他調焦,從左翼掃到右翼,再到東側那條幹涸的河床。突然,他的手指頓住了。
遠處,河床拐彎處,有一縷淡淡的煙塵揚起。不高,也不濃,像是馬隊快速行進帶起的土灰。風向不對,那煙往西偏,不是炮擊激起的塵浪。而且,太整齊了,不像零散潰兵。
他眯起眼,把望遠鏡穩住,仔細辨認。煙塵後頭,隱約有黑影移動,節奏一致,顯然是成建製的隊伍。再往前一點,靠近廢棄交通壕的位置,一道反光閃過——是金屬,可能是炮管或槍刺。
“老孫?”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透出一絲難以察覺的鬆動。
他立刻回頭喊:“通訊兵!”
一個滿臉煙灰的小個子士兵從指揮所旁的坑道鑽出來,立正站好。
“帶兩個偵察兵,從東側排水溝摸出去,查清楚來的是哪支部隊,番號、兵力、有沒有重灌備。特別注意旗語訊號,要是看到三短一長的紅旗擺動,立刻回報。”
通訊兵領命,轉身就跑。陳遠山沒再進洞,就站在原地,一手搭在望遠鏡上,另一隻手按在槍套上。他心跳快了些,不是因為緊張,而是某種久違的可能正在逼近——不是增援就是陷阱,但哪怕是陷阱,也說明敵人開始動搖了。
二十分鐘後,通訊兵回來了,腳步踉蹌,臉上卻帶著活過來的神色:“報告師座!是孫團長的部隊!番號確認,八十七團!帶了四門馬拉火炮,六挺重機槍,還有兩車彈藥!他們用的是咱們約定的旗語,三短一長,紅旗左擺!”
陳遠山深吸一口氣,胸腔裡那股憋了三天的悶氣,終於裂開一道縫。他沒笑,隻是重重“嗯”了一聲,隨即下令:“開啟東側隱蔽通道,派人接應。通知工兵,把三號到五號舊壕之間的障礙清一截,夠炮車通過就行。”
他又轉向副官:“組織民夫隊,馬上到接應點待命,協助搬運武器。重機槍優先架設在交叉火力點,火炮進反斜麵炮位,別暴露。”
命令傳下去,陣地上原本死寂的氣氛悄然變了。趴著的士兵陸續抬頭,有人拄著槍站起來,有人低聲傳話。疲憊還在,但眼神裡多了點東西——不是希望,是機會。
天已全黑,夜風更冷。陳遠山帶著副官和警衛班,親自趕到東側接應點。沒過多久,遠處傳來馬蹄聲,輕而有序,顯然是控製了節奏。接著,一隊人影出現在坡下,為首一人騎在馬上,肩章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暗色。
“老陳!”那人跳下馬,大步走來,嗓門洪亮,“我來晚了!”
是孫團長。他穿著一身厚實的灰布軍裝,肩頭落著些塵土,臉上帶著風霜,但眼神銳利如常。兩人在距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客套,也沒有握手,隻是互相點了點頭。
“你能來,就不算晚。”陳遠山說。
孫團長環顧四周,眉頭皺起:“你們這打得……夠狠啊。”
“他們想一口吃掉我們。”陳遠山語氣平靜,“我們不讓。”
孫團長點頭,隨即揮手:“把炮拉上來,按預定方案部署!機槍組跟我走,先佔製高點!”
命令迅速執行。四門新式火炮由六匹馬拉著,緩緩駛入陣地東側的反斜麵凹地。炮兵動作熟練,卸馬、定位、挖駐鋤坑,一氣嗬成。六挺重機槍則由士兵扛著,分兩組登上兩側高地,架設在預先清理好的掩體後。彈藥箱一箱接一箱被民夫抬上來,堆在炮位旁。
陳遠山陪著孫團長走到一處炮位旁,看著炮手除錯仰角。炮身漆黑,炮輪寬大,明顯比他們之前用的老式山炮更穩定。他伸手摸了摸炮管,涼而堅實。
“這批炮剛配下來,試射不多,但效能可靠。”孫團長站在他旁邊,語氣沉穩,“六挺重機槍全是新到的,彈鏈供彈,射速快,壓得住場麵。”
陳遠山點頭:“什麼時候能投入?”
“現在就能。”孫團長看了他一眼,“但你打算怎麼用?”
陳遠山沉默片刻,望向日軍方向。那邊依舊安靜,但照明彈突然升空,炸出一片慘白的光,照得前沿雪亮。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接連升起,像是在搜尋什麼。
“他們在找新火力點。”陳遠山說,“想在我們沒展開前敲掉。”
孫團長冷笑:“那就讓他們找。等他們找著了,也來不及了。”
陳遠山轉頭看他:“第一輪齊射,我要打他們的集結地。”
“明白。”孫團長點頭,“我親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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