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到半空,營地裡的煙塵漸漸散去。戰士們把炸塌的圍牆清理出一條通道,幾麵被炮火撕破的旗幟重新綁上木杆,在風裏微微晃著。陳遠山站在一處平整的土台前,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軍裝已經換過,領口扣得嚴實,腰帶紮緊,駁殼槍別在左腰,槍套上的五角星擦得發亮。
張振國從東側走來,腳步沉穩,左臂的布條換了新的,軍裝也整了整,臉上灰土已洗去,隻留下眼角一道舊疤在陽光下顯得清晰。他走到陳遠山身邊,低聲說:“人都到齊了,按參戰序列列好隊。”
陳遠山點頭,抬眼掃過前方。空地上,各參戰部隊排成方陣,尖刀班在最前,身後是突擊連、火力組、通訊班、後勤隊。戰士們站得筆直,不少人身上有傷,繃帶纏著手臂或腦袋,可沒人低頭,也沒人亂動。他們剛打完一仗,身上還帶著硝煙味,但眼神都亮著,像是熬過了長夜終於看見天光的人。
李二狗站在尖刀班的末尾,位置靠後,但他站得格外用力,肩膀挺得生硬,雙手緊貼褲縫,連手指都綳直了。他的鞋還是泥的,褲腿的破口沒補,臉上的擦傷結了薄痂。他盯著前方地麵,呼吸比平時重,胸口一起一伏。
陳遠山邁步走上土台,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他站定,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沒有說話,隻是抬起右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台下嘩地一聲,全體回禮。
“昨晚那一仗,”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全場,“我們衝進了鬼子的營地,炸了他們的彈藥庫,奪下了他們的糧倉和藥品。我們不是靠著人多,也不是靠著運氣——我們是靠著敢打、敢拚、敢往前沖的這股勁,才把這塊地拿下來。”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尖刀班的方向。
“這一仗,有人帶頭衝進敵營,刺刀拚斷了就用槍托砸,槍托砸裂了就徒手撕。有人負了傷,流著血還往前爬,隻為給後麵的兄弟清出一條路。還有人,守著一箱葯,死活不肯離開,說這些東西能救更多人。”
說到這兒,他看向李二狗。
李二狗猛地抬頭,對上陳遠山的目光,整個人一震,像是被點到了名字,卻又不敢確認。
“李二狗。”陳遠山喊了他的名字。
“到!”李二狗幾乎是跳起來的,聲音大得有些發顫。
“上前一步。”
李二狗邁了一步,腳落地時有點重,像是怕自己不夠堅決。他站在隊伍前麵,背對著戰友,麵對著師長,手還是貼著褲縫,可指節已經泛白。
陳遠山從懷裏取出一枚銅質獎章,正麵刻著“抗敵先鋒”四個字,背麵編號037。他托著獎章,舉到李二狗麵前。
“你在潰兵裡被收留,沒槍沒膽,連站姿都不會。可你沒逃。昨夜攻營,你跟著尖刀班沖在第三梯隊,親手繳獲兩支三八式,協助衛生隊轉移重傷員四名,全程守住醫藥區,未失一物。這是你應得的。”
他把獎章別在李二狗胸前。銅牌碰在布衣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
李二狗喉嚨動了動,嘴唇張了張,沒說出話。他低下頭,看著那枚獎章,陽光照在上麵,反射出一點刺眼的光。
“你是戰士了。”陳遠山說。
台下沒人鼓掌,但有幾個人悄悄挺直了背。
陳遠山轉向張振國:“張副師長。”
“到!”張振國跨步上前,動作利落。
“你率尖刀班主攻敵營東側,突破哨崗三層,親手擊斃日軍小隊長一名,帶傷指揮作戰逾兩小時,確保主攻方向未被反撲。此戰若無你帶頭衝鋒,局麵不會如此順利。”
他又取出一枚獎章,編號001,親手為張振國別上。
張振國立正,敬禮,動作乾脆。
“尖刀班,”陳遠山提高聲音,“全班記集體二等功,每人加發子彈一百發,優先配發新繳獲的防潮軍毯。”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應和聲。尖刀班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嘴角動了動。
“所有參戰部隊,”陳遠山繼續說,“自即日起,夥食標準提升一級,三天內完成彈藥補給,醫療資源優先分配。各部傷亡人員家屬,由師部統一登記,後續撫恤按新規執行。”
他停頓片刻,環視全場。
“我知道你們不少人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也知道有些人,昨天還在想能不能活到明天。但現在,我們有了糧,有了彈,有了傷員能用的葯。這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你們一刀一槍拚來的。”
他抬起手,指向身後那片被佔領的營地。
“那裏曾是鬼子的地盤,現在是我們的補給站。以後這樣的地方,還會更多。隻要我們敢打,就不缺槍;隻要我們肯拚,就不缺糧;隻要我們不退,鬼子就得往後縮。”
台下開始有人低聲附和,接著聲音變大,最後匯成一片。
“不退!”
“不退!”
“不退!”
陳遠山沒笑,也沒抬手製止。他站在那兒,聽著這聲音在空地上回蕩,像是風吹過山穀。
張振國站在他側後方,看著台下的士兵,忽然低聲說:“師座,炊事班剛才來報,饅頭蒸好了,菜也炒了,就等您一句話。”
陳遠山點點頭:“開飯吧。”
命令傳下去,各部有序解散。有人拍李二狗的肩膀,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祝賀他。他摸了摸胸前的獎章,沒說話,隻是把胸膛挺得更高了些。
張振國走到他身邊,遞過一個搪瓷缸,裏麵是熱騰騰的米湯。
“喝點,壓壓驚。”他說。
李二狗接過,手還有點抖。他低頭吹了口氣,熱氣撲在臉上,有點燙。
遠處,炊事班的鍋蓋掀開,白汽騰起。戰士們排著隊領飯,有人抱著碗蹲在地上吃,有人站著啃饅頭,邊吃邊聊。笑聲不多,但語氣鬆快了。一個老兵把分到的罐頭塞給旁邊的小兵:“你吃,我牙不行了。”小兵推回去:“您吃,我年輕,扛得住。”
陳遠山沒去吃飯。他站在土台邊,看著這一切,手搭在駁殼槍上,指節輕輕摩挲著槍柄。
張振國走回來,站他旁邊,沒說話。
過了會兒,陳遠山說:“這一仗,我們活下來了。”
張振國點頭:“接下來呢?”
“接下來,”陳遠山望著營地外的山脊線,陽光照在遠處的樹梢上,泛著青灰的光,“我們要讓每個當兵的都知道,打鬼子,不是白打。每流一滴血,都有迴響。”
他收回目光,轉身朝指揮部走。
張振國跟上。
李二狗站在原地,喝完了米湯,把搪瓷缸還給戰友。他低頭看了看胸前的獎章,伸手摸了摸,然後轉過身,朝著隊伍末尾走去。
他的背影不再佝僂,腳步也不再遲疑。
遠處的炊煙升得越來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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