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退，天邊泛出灰白，營地裡的火還在燒，濃煙捲著焦味往上升。陳遠山站在一處高坡上，望遠鏡貼著眼眶，目光掃過日軍營地的殘破輪廓。槍聲稀了，喊殺聲也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爆炸和斷續的咳嗽。他知道，這一仗的前半段已經打完了。
“訊號傳到了。”他低聲說，把望遠鏡收下來，遞給身邊的傳令兵，“去通知各部，按計劃推進，清點戰果，優先控製倉庫區。”
傳令兵應了一聲，轉身就跑。陳遠山沒動，手按在腰間的駁殼槍上，指節微微發緊。他不是在等結果，而是在等一個確認——這場夜襲，能不能真正撕開敵人的防線，能不能讓這支常年缺槍少彈的部隊，真正喘上一口氣。
東麵傳來腳步聲，急促但有序。張振國從土坡下走上來，軍裝袖子撕了一截，臉上沾著灰，左臂綁著一條臨時包紮的布條，滲著暗紅。他站定，抬手敬了個禮，聲音有些啞：“師座，外圍清理得差不多了。鬼子守得鬆，多半是被炸懵了，我們衝進去的時候，好幾個哨位連槍都沒上膛。”
陳遠山點頭：“彈藥庫呢？”
“炸了兩個，但第三個保住了。王德髮帶人過去看了，說是防爆牆厚，火沒燒進去。”張振國咧了下嘴，露出一口白牙，“裏頭堆得滿滿當當，步槍、機槍零件、子彈箱，還有炮彈。光是七九口徑的子彈，我粗略數了，少說有五萬發。”
陳遠山眼神一動，沒說話，隻是深吸了一口氣。五萬發子彈，對他們這支每次打仗都得算著打的部隊來說，幾乎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糧食呢？”他問。
“也在。兩座大帳篷，一袋袋碼著，看封皮是去年產的米和麪，還有罐頭、壓縮餅乾。醫藥更不缺，紗布、碘酒、奎寧，連手術刀都有。”張振國頓了頓，“李二狗在那邊守著，怕有人亂動。”
提到這個名字，陳遠山轉頭看了他一眼。
張振國笑了笑：“那小子，剛才還抱著一箱繃帶不肯撒手，說這是救命的東西，得交到衛生隊手裏。”
陳遠山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記得李二狗剛來時的樣子——瘦得像根柴，眼神躲閃，連站軍姿都站不直。可現在，他能守住一整箱醫藥，能分得清什麼該動，什麼不該動。
“走，去看看。”他說。
兩人順著被炸塌的圍牆缺口往裏走。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有穿灰布軍裝的，也有穿黃呢子軍服的。戰士們正在逐片清理，有人蹲下翻檢敵兵身上的彈藥袋，有人把還能用的步槍收攏成堆。一輛燒了半截的卡車旁，三名士兵正合力拖下一挺完整的九二式重機槍。
陳遠山停下腳步，伸手摸了摸那挺機槍的槍管，已經涼了。他抬頭問：“還能修嗎？”
旁邊一名滿臉油汙的戰士抬起頭：“報告師座，主要部件沒壞，就是水冷套有點變形。隻要送回工坊，王德發師傅改兩天，準能用。”
陳遠山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倉庫區在營地西北角，由三間磚房和兩座大型帆布帳篷組成。門口站著哨兵，是李二狗。他背對著門，手裏緊緊攥著一支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槍，肩膀綳得筆直。聽見腳步聲，他猛地回頭，看清是陳遠山，立刻立正，動作有些僵硬，但很認真。
“報告師座！”他聲音發緊，“物資全部封存，未動一分！”
陳遠山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二狗的鞋上全是泥，褲腿破了個口子，臉上有道擦傷，但眼神是亮的，直直地看著前方。
“辛苦了。”陳遠山說。
李二狗喉頭動了動，沒吭聲。
張振國拍了下他肩膀：“行啊，現在知道護東西了。”
李二狗抿了抿嘴：“這些東西……能救很多人。”
陳遠山沒再多說，推開門進了第一間倉庫。
屋裏堆得滿滿當當。木箱壘到房頂，上麵貼著日文標籤。他隨手開啟一箱，是嶄新的三八式步槍，十支一組，油紙包著，槍機滑動順暢。另一箱是手榴彈，鐵殼，木柄，每枚都帶著出廠編號。角落裏還有一堆帆布袋，解開一看，是金元券和軍票混裝，顯然是日軍後勤的現款儲備。
他走出門，又進了旁邊的帳篷。這裏存放的是糧食和醫藥。米袋摞成牆，麵粉包碼得齊整，一排排罐頭按種類分類堆放。醫療區更令人振奮——成箱的磺胺粉、止血鉗、注射器、聽診器，甚至還有兩台行動式手術燈。
“林婉兒要是看到這些，非得寫一篇長報道不可。”張振國低聲說。
陳遠山沒接話。他知道林婉兒一直想把這支部隊的真實情況告訴外界，可現在，這些東西比任何報道都更有力量。它們不是口號，不是熱血，而是實打實的底氣。
“馬上組織搬運。”他下令，“輕傷員優先運醫藥，主力部隊補充彈藥，糧食留三分之一作儲備，其餘分給參戰單位。所有物資登記造冊，派專人看管，誰敢私拿，軍法處置。”
“是！”張振國應道，立刻轉身去安排。
陳遠山站在帳篷門口，看著戰士們陸續進來。他們臉上還帶著打完仗的疲憊，可動作利落，眼神發亮。有人抱著子彈箱往外走，有人小心翼翼地抬著藥品，連最粗手笨腳的新兵，此刻也放輕了腳步。
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以前打一仗，子彈打光了就得撤。現在，他們終於不用再數著打了。
太陽完全升了起來，照在營地的廢墟上。幾處火還在冒煙，但已不成威脅。遠處傳來馬蹄聲，是傳令兵從側翼返回，帶來訊息：右路部隊已控製電台室，繳獲密碼本一本、野戰電話三部；左路封鎖了馬廄，俘獲戰馬十七匹，全部健康可用。
陳遠山聽完彙報，隻說了一句：“通知炊事班，今天加餐，饅頭管夠。”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歡呼。
他沒有笑，也沒有多說什麼，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這片剛剛奪下的土地。這裏曾是敵人的據點，現在成了他們的補給站。那些箱子、袋子、槍械，不隻是物資，更是時間——是能讓這支隊伍多活一天、多打一仗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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