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還在遠處滾著,像悶雷壓著地平線走。陳遠山一腳踩進焦土溝裡,碎磚和彈片在鞋底打滑。他沒停步,左手按住腰間駁殼槍,右手撐住一截斷牆,翻身躍上半塌的土坡。張振國緊跟著爬上來,喘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灰。
“這地方,沒法守。”張振國蹲下身,手指摳進泥土,翻出一塊燒得發黑的鐵皮,“全是鬆土,挖兩尺就見水,戰壕立不住。”
陳遠山不答,眯眼望向東南。火光已經弱了,但煙沒散,低低地貼著地麵飄,把前頭那片廢墟罩得看不清輪廓。他記得地圖上的標記——這裏是老城南門舊址,原本有城牆基座,還有一條廢棄的護城河。可現在,牆沒了,河也填了大半,隻剩幾道歪斜的矮坎,橫在焦木之間。
“走。”他轉身朝下坡走,腳步快而穩。
兩人順著一道崩塌的街口往東,腳下是炸碎的青石板,夾雜著燒成炭的房梁。路邊躺著一輛翻倒的牛車,車輪燒沒了,隻剩鐵軸插在土裏。陳遠山停下,彎腰摸了摸軸心,溫度已經降了,至少炸了六個小時以上。
“日軍先用炮火覆蓋,再派步兵推進。”他直起身,對張振國說,“主攻方嚮應該是從西麵來,順著這條街直插鎮中心。他們要的是製高點。”
“那邊。”張振國抬手一指,東北角一處隆起的地勢上,有棟兩層樓的磚房還立著,雖然外牆炸裂,但結構沒垮,“能看見半個鎮子。”
陳遠山點頭,帶著人繞過一堆瓦礫,沿著一條殘存的巷道往北。越靠近那棟樓,地麵越硬,踩上去有實感。他伸手拍了拍牆基,夯土厚實,底下是老地基,沒被炸穿。
上了二樓,視窗正對著西南方向。陳遠山掏出望遠鏡,掃了一圈。遠處的火還在燒,但炮擊頻率已經稀了。他數了數可見的煙柱——七處,其中三處集中在西邊,顯然是重火力點留下的痕跡。
“他們佔了西坡。”他把望遠鏡遞給張振國,“那裏地勢高,俯瞰全鎮。我們要是從正麵搶,得仰攻三百米,傷亡太大。”
張振國接過望遠鏡,仔細看了一會兒:“西坡兩側都是窪地,泥水積著,不好走。但他們要是從兩邊包抄,咱們後路就被掐了。”
陳遠山走到另一側窗邊,看向北麵。那裏有一片低矮的棚戶區,多數房子已經塌了,但還有幾排完好的土屋連成一線,背靠一道土嶺。
“那邊能藏人。”他說,“土嶺後麵是乾河道,天然掩體。我們可以把主力放在這邊,等他們從西坡下來,半道截住。”
“可我們兵力不夠。”張振國放下望遠鏡,“一個師滿編也就四千人,現在實到三千出頭,還得分防幾個口子。”
“不分。”陳遠山聲音沉下來,“集中二營、三營,死守北線這道土嶺。一營拆成小股,埋伏在東巷和南街廢墟裡,打遊擊牽製。機槍組全部配屬到嶺上,迫擊炮班放後方五百米,統一指揮。”
張振國皺眉:“萬一他們不從西坡下?改走東邊繞後呢?”
“不會。”陳遠山指著西坡,“他們剛佔了高地,肯定想穩住陣腳,不會輕易移動。而且他們的補給線在西邊,撤退或增援都得靠那條路。隻要我們卡住北線,他們就隻能往下沖。”
他轉身從揹包裡抽出一張油布地圖,攤在窗檯的磚堆上。地圖邊緣已經磨毛,上麵用鉛筆畫了幾道線,是他昨夜行軍時做的初步標註。
“主陣地定在這裏。”他用鉛筆尖點在土嶺位置,“寬四百米,縱深兩百。挖三道短壕,中間留交通溝。機槍設在兩側突出部,形成交叉火力。迫擊炮觀測點放這棟樓上,隨時校準落點。”
張振國湊近看圖,手指順著地形劃了一圈:“側翼怎麼辦?東邊這片空地,他們要是夜裏摸上來……”
“東側由一營一部駐守。”陳遠山筆尖移向東巷,“利用斷牆和廢屋做掩護,每五十米設一個哨位,發現動靜立刻鳴槍示警。同時安排巡邏隊,兩小時一換。”
他又指向南街盡頭一處未完全倒塌的祠堂:“那裏做臨時補給區。彈藥、藥品、飲水都集中存放,派一個排守衛。傳令兵來回跑腿,確保前後聯絡不斷。”
張振國聽完,沉默片刻,抬頭問:“傷員呢?要是打起來,肯定有倒下的。”
“輕傷自己處理,重傷往後送。”陳遠山語氣沒有起伏,“送到祠堂邊上那口枯井,井壁厚,能防炮片。實在不行,就地安置,等戰鬥結束再轉移。”
屋外風大了些,吹得窗戶哐當作響。張振國看了眼樓下,幾個偵察兵正在清點路線標記,用白布條綁在斷樁上。
“你真打算在這兒跟他們耗?”他低聲問。
“不是耗。”陳遠山收起地圖,重新卷好塞進防水袋,“是拖。拖到友軍趕到,拖到他們補給跟不上。我們不怕死,但我們得讓每一具屍體都值得。”
他走到窗邊,再次望向西坡。陽光穿過煙層,照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泛著暗紅的光。遠處傳來一聲零星的槍響,隨即又歸於沉寂。
“通知各營長,一小時後到祠堂開會。”他背對著張振國說,“帶上標尺、鉛筆、地圖。我要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守哪一段,怎麼打,什麼時候開火。”
張振國應了一聲,轉身往樓梯走。木梯被燒過一半,踩上去吱呀作響。他扶著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樓下昏暗的光線裡。
陳遠山沒動。他站在原地,手搭在窗框上,指節因用力微微發白。風從缺口灌進來,吹動他衣領上的補丁。那塊布是去年冬天他自己縫的,針腳歪斜,顏色也不配,但結實。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繭,虎口有裂口,指甲縫裏嵌著灰。這雙手不是第一次握槍,也不是第一次下令讓人去死。但他知道,接下來的仗,不一樣。
樓下傳來腳步聲,是偵察兵回來了。有人喊了一句:“報告師長,東巷通路查清了,能走!”
陳遠山收回目光,轉身下樓。樓梯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牆,繼續往下走。
走出屋子時,陽光刺眼。他抬手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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