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隊伍在一處塌了半邊的村子邊上停了下來。前頭傳下話來,說是方向有點亂,煙太大,看不清東南西北。陳遠山走在佇列中間,腳底板像是被火燎過,每走一步都傳來悶脹的疼。他沒吭聲,隻是把槍帶往上提了提,順手扶住旁邊一個搖晃的士兵。
那兵年紀不大,臉灰得像蒙了層土,嘴唇乾裂,喘氣時肩膀一聳一聳。陳遠山看了他一眼,沒問話,隻拍了下他的肩,往前走去。
張振國蹲在一堆斷牆根底下,正拿水壺往碗裏倒水。衛生員蹲在他邊上,給一個腿上纏著布條的兵換藥。那人就是昨天空襲時擦傷的,傷口不大,但連著走了三天山路,血又滲了出來。張振國抬頭看見陳遠山過來,站起身,把水壺遞過去:“喝一口?涼的。”
陳遠山接過壺,擰開蓋子聞了下,是井水混著鐵皮桶的味道。他仰頭灌了一口,沒咽完就吐出來,指著嘴角說:“有泥味。”然後把壺還回去。
“這地方沒法挑。”張振國擰上蓋子,“再往前兩裡,地勢抬高,能看見點東西。可現在霧不散,煙也不走,跟糊了一層油紙似的。”
陳遠山沒答話,抬腳往村後走。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些燒焦的梁木,牆是夯土的,已經被炮震酥了,輕輕一碰就往下掉渣。他踩著碎磚上了半截殘牆,又蹬著斷梯爬上一座隻剩骨架的磚窯。窯頂塌了大半,剩下幾根焦黑的椽子戳向天空。
他站在最高處,摘下軍帽,用袖口擦了擦額頭的汗和灰。風從東麵吹來,帶著一股焦臭和火藥氣。遠處,一道暗紅的光貼著地平線燒著,不是日出,是火。黑煙一根接一根往上冒,有的粗如磨盤,有的細得像繩子,在低空纏成一團。爆炸聲不斷,悶響一陣接一陣,像是大地在咳嗽。
他眯起眼,望向聲音來的方向。那裏原本該是鎮子,現在隻剩一片歪斜的斷牆和冒煙的廢墟。幾處火頭還在燒,映得周圍泛著橙紅的光。偶爾有槍聲夾在炮響裡蹦出來,短促而零星,聽不出是哪一方在打。沒有喊殺聲,也沒有衝鋒號,隻有火在燒,牆在倒,鐵皮在炸裂。
他站了很久,風吹得衣服貼在背上,又濕又冷。身後傳來腳步聲,張振國也爬了上來,站到他身邊,沒說話,隻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到了。”陳遠山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
“嗯。”張振國應了一聲,嗓音有點啞,“比咱們想的……更糟。”
陳遠山沒接這話。他看著那片火光,腦子裏沒想戰術,也沒算距離。他隻記得三天前出發時,戰士們揹包鼓鼓囊囊,臉上還有些精氣神。現在他們走到了這裏,腳底磨爛,喉嚨發乾,水壺裏的水渾濁得照不見人影。而前方,不是陣地,不是防線,是一片被燒穿了的地。
他跳下磚台,落地時膝蓋一軟,撐了一下才站穩。張振國跟著跳下來,伸手要扶,被他擺手擋開。
隊伍還停在原地。有人靠在牆邊打盹,有人低頭擺弄槍栓,手指發抖。幾個新兵圍在一起,頭挨著頭,不知在說什麼,其中一個突然抬起頭,看向遠處的火光,眼神發直。
陳遠山走到佇列最前麵,站定。他沒喊立正,也沒下令集合。他就這麼站著,背對著火光,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戰士們一個接一個注意到他,慢慢安靜下來。有人站起身,有人把槍抱緊。沒人說話,也沒人動。
他抬起右手,緩緩指向東南方。那隻手很穩,指尖正對著那片燃燒的天際。
所有人都順著他的手看去。
火光映在他們臉上,明暗交錯。有人咬緊牙,有人閉了下眼,有人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一個年輕士兵忽然蹲下去,捂住嘴乾嘔,可什麼也吐不出來。旁邊的老兵沒拉他,隻把手搭在他肩上,也盯著那片火。
張振國走過來,站在陳遠山側後方。他低聲說:“讓他們站一會兒吧。”
陳遠山點了下頭。
命令很快傳下去:“所有人,原地列隊,麵向戰場,站立十分鐘。”
隊伍重新整好。三營在左,二營居中,一營在右。機槍組把槍架在地上,迫擊炮班抱著彈箱站直。有人揹包帶斷了,拿繩子綁在胸前;有人鞋底快掉了,用破布裹著腳。但他們全都站直了,麵朝那片火海。
時間一點點過去。風漸漸大了,卷著灰燼在隊伍間打轉。遠處的炮聲沒停,反而密了些。一聲炸響過後,一棟半塌的屋子轟然倒下,騰起一陣塵煙。
沒人動。
一個新兵的眼角開始發顫,呼吸變急,手指摳住了槍管。他旁邊的班長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慢慢把自己的左手伸過去,握住了他的右手。那隻手粗糙、溫熱,帶著老繭。新兵的手抖了幾下,慢慢停了下來。
陳遠山依舊站在最前頭。他的軍裝領口已經磨毛,袖口有兩處補丁,腰間的駁殼槍套上,那個小小的五角星標誌被磨得發亮。他望著前方,眼睛沒眨。
他知道,這十分鐘,不是為了休息,也不是為了整頓隊形。這是讓他們看清楚——他們千裡跋涉,不是來守一條線,不是來打一場仗,而是來麵對一場正在吞噬一切的火。
這場火裡沒有退路,沒有僥倖,沒有旁觀者。
李二狗的名字在三營的花名冊上。沒人點他,也沒人找他。他站在後排,離火光遠了些,可那光還是照到了他臉上。他抬頭看著,嘴唇微微動了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又閉上了。
張振國走到陳遠山身邊,低聲說:“傷員還能走,葯也夠撐兩天。就是水,剩得不多了。”
陳遠山點頭:“等過了前麵那道溝,找個背坡的地方,統一分一次。省著喝。”
“是。”
又一聲炮響,比之前更近。地麵微微震動,幾個士兵下意識縮了下脖子。但沒人亂動,沒人回頭。
陳遠山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遠處的轟鳴:“我們來了。”
這句話沒頭沒尾,沒人回應。可所有人都聽見了。
他知道接下來要做的事——勘察地形、聯絡守軍、分配防區、挖戰壕、設哨位。但他現在不想說這些。他隻想讓這些人站在這裏,親眼看看他們要守的是什麼地方。
不是地圖上的一個點,不是電報裡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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