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裏的風還在刮，帶著一股焦土和濕木灰燼的味道。李政委蹲在窯洞口抽完最後一口煙，火柴光滅了，他把煙頭摁進泥裡，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塵。遠處北溝的夜色沉得像鐵，沒有動靜，也沒有光。
但孫團長知道，那邊不會安靜太久。
他站在一處半塌的石牆後頭，麵前是一片開闊地，坡下三裡遠的地方，有一片被炸過又重新平整出來的空場。白天的時候，偵察兵爬到對麵山樑上用望遠鏡看了足足半個鐘頭——那裏有車轍印、有帳篷殘骸、還有人影來回走動。不是小股部隊，是集結。
“炮位都標好了？”孫團長問，聲音不高，像是在跟身邊那個戴皮帽子的炮兵連長確認一件平常事。
“標好了。”連長抹了把臉上的汗，手往下一指，“一號炮對準東頭帳篷區，二號壓中間道路，三號封西口。引信調短，落地就炸。”
孫團長點點頭，沒再說話。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雲蓋住了，星星也不多。這種天，適合打黑槍，也適合打悶雷。他從腰帶上解下水壺喝了一口，涼的，有點澀，是井水摻了粗茶。喝完他把壺掛回去，手搭在石牆上，指節輕輕敲了兩下。
這是訊號。
炮兵連長立刻轉身，低聲下令：“各炮注意！裝彈！”
幾個人影迅速動起來，拖著炮管調整角度，開啟後膛，塞進彈藥。動作熟練，沒一點多餘聲響。這些炮是繳獲的，七九口徑，原本是日軍運往前線的補給，半道上被遊擊隊截了，後來輾轉送到友軍手裏。修了兩個月，換了炮架，現在能打，打得還不賴。
孫團長盯著坡下的那片空地，眼睛沒眨。他知道，那裏現在躺著至少兩個中隊的鬼子，剛從前線撤下來休整，明天一早就要換防頂上去。他們以為後方安全，以為山裡隻有幾支散兵遊勇，以為白天燒了幾間破屋就算清剿乾淨了。可他們不知道，有人把他們的行蹤報了出來，一張紙條，半夜送進指揮部，字跡潦草但清楚：**“敵重兵集結於北溝舊石灰窯南側，暫無防禦工事，宿營狀態。”**
這張紙條現在在他懷裏，已經被體溫烘得發軟。
“準備好了。”炮兵連長低聲說。
孫團長深吸一口氣，抬起右手，然後猛地劈下。
“放！”
第一聲炮響撕開了夜。
炮口噴出火光，震得地麵一抖，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三門炮依次開火，炮彈劃破空氣，發出低沉的尖嘯，朝著坡下那片空地飛去。
幾秒鐘後，爆炸聲從遠處傳來。
轟！轟！轟！
東頭最先炸開，一團火球衝天而起，把周圍的帳篷直接掀飛，布片在空中燒成黑灰。緊接著中間道路也被覆蓋，一輛剛發動的摩托車被氣浪掀翻，油箱破裂，火苗順著地麵向四周蔓延。西口也沒逃過，炮彈落在一堆木箱上，炸出一個大坑，碎片橫飛，砸倒了旁邊兩個正在往外跑的鬼子。
“繼續！兩輪齊射！”孫團長吼。
炮兵們已經重新裝彈，炮管還燙著，但他們顧不上，拉栓、推彈、閉鎖，動作一氣嗬成。第二輪炮彈再次升空，落點更密集。
這一次，炸的是人堆。
鬼子終於反應過來，四下亂竄。有人想組織反擊，可黑夜中看不見敵人在哪，隻能聽見炮聲從山上滾下來，一響接一響，像雷追著人打。他們趴在地上，有的躲進車底，有的往樹林鑽，可炮彈不認方向，哪裏人多往哪裏落。
“第三輪！改散射！”孫團長下令。
炮兵連長立刻調整引數，三門炮的射角拉開，形成扇麵覆蓋。炮彈不再集中一點，而是像撒網一樣鋪向整片區域。
轟！轟！轟！
南邊的糧袋堆炸了，米粒混著泥土飛濺；北邊的彈藥箱被引燃，接連發生小規模殉爆；中間一片帳篷群徹底燒了起來，火光映出無數扭曲的人影，在地上爬、在火裡滾、在喊叫。
沒人再指揮了。建製被打亂，通訊中斷，連旗都被炸飛了。
孫團長站在原地，雙手撐在石牆上，看著那一片火海。他的臉被遠處的火光照亮，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沒笑，也沒喊，就像隻是完成了一件該做的事。
“打夠了。”他說。
炮兵連長回頭看他。
“留點彈藥。”孫團長說，“他們要是反撲，還得靠這幾門炮頂住。”
連長點頭，揮手示意停止射擊。炮兵們停下動作，有人癱坐在地，喘著粗氣，有人默默檢查炮管溫度，準備冷卻。
山上一下子安靜下來，隻有風卷著硝煙往這邊吹。坡下那片空地已經不成樣子，火還在燒，黑煙滾滾上升，在夜空中像一條扭動的蛇。屍體橫七豎八，有的斷了腿，有的沒了胳膊，還有的整個人被燒得看不出形狀。倖存的鬼子在火光邊緣晃動，抬著傷員，試圖滅火，但水源太遠，根本救不過來。
孫團長從懷裏掏出那張紙條，看了一眼，然後撕成兩半，隨手扔進風裏。紙片打著旋兒飄下去，中途被火星點著，燒成了灰。
他轉過身，對炮兵連長說：“把炮撤到二線掩體，留兩個人警戒。你們輪流休息，天亮前可能還要打一次。”
連長應了一聲，開始組織人手轉移火炮。沉重的炮身被拖離原位，履帶壓過碎石，發出咯吱聲。幾個人抬著備用彈藥箱，沿著事先挖好的交通壕往後走。
孫團長沒走。他留在原地，靠著那堵半塌的石牆，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在鞋底上劃著了。火光跳了一下，他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味有點嗆，但他沒咳。他望著坡下的火場，火光映在他眼裏，一閃一閃。
這時，山背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傳令兵跑上來，穿著灰布軍裝，帽子歪了，臉上全是汗。
“報告！”傳令兵立正，聲音有點發顫，“陳師長那邊來電，問炮擊結果。”
孫團長吐出一口煙，沒回頭。
“告訴陳師長，”他說，“目標區域已覆蓋三輪炮擊，火力密度足夠，敵集結地基本摧毀。傷亡情況無法確認，但從火勢判斷，不會輕。”
傳令兵記下了，低頭等下一步指示。
“還有，”孫團長頓了頓，把煙頭摁在石牆上，“讓他們準備接收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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