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裏的風從北坡刮過來，帶著一股鐵皮車輪碾過碎石的悶響。李政委趴在一處乾涸的河床後頭，手肘撐在硬土上，眼睛盯著遠處那條被炮火掀得坑窪不平的公路。他沒動，隻是慢慢把望遠鏡收了回來，貼著胸口藏好。
身後的遊擊隊員都趴在地上，二十來個人分散在幾處土坎和灌木叢裡，槍口朝外，沒人說話。他們等了兩個鐘頭，就為這一刻。
“來了。”他低聲說，聲音不大，但後麵的人都聽清了。
一輛日軍卡車正從東邊拐進穀口，車頭掛著膏藥旗，輪胎捲起一溜黃塵。後麵跟著三輛，再往後還有影子在晃，看不清數量。車隊走得很慢，前頭一輛還停下來，有個鬼子兵跳下車，蹲在路邊撒尿。
李政委抬手，五指張開，然後慢慢攥緊。
這是動手的訊號。
第一槍是從右側山坡打出去的。一個隊員用三八大蓋瞄準駕駛室，扣下扳機。子彈穿過擋風玻璃，司機身子一歪，腳還踩在油門上，車往前沖了幾米，撞在路基上卡住了。
後麵的車立刻亂了陣腳。押車的鬼子紛紛跳下車，有的往車後躲，有的端槍掃視四周。可他們看不見人——遊擊隊員全藏在反斜麵，槍口隻露出一點點。
第二波火力緊接著壓上去。兩挺繳獲的歪把子輕機槍從不同方向開火，專打車廂連線處和輪胎。第三輛車的油箱被打中，火苗“騰”地竄起來，黑煙直往上冒。鬼子開始還擊，可子彈全打在空處，隻打得土塊飛濺。
李政委爬起身，貓著腰往前挪了十幾步，到了一塊大石頭後麵。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藉著地形比對了一下，確認這支隊伍確實是往前線送彈藥的補給線。
“燒車，炸路基。”他對身邊一名班長說，“留一輛完好的，咱們要用車。”
班長點頭，轉身帶人摸下去。幾個人揹著自製炸藥包，貼著溝沿靠近被堵住的第一輛車。引信一點，他們迅速後撤。轟的一聲，路中間塌了個坑，碎石崩得到處都是，徹底斷了通行。
剩下的兩輛車裏，有一輛還沒受損。李政委讓人把屍體拖下來，把車開到隱蔽處藏好。車上裝的是子彈箱和罐頭，還有幾箱繃帶和嗎啡。這些東西，前線缺得很。
鬼子援軍顯然沒想到後方會出事。過了半個多鐘頭，纔有一隊騎兵從東麵趕過來，遠遠聽見馬蹄聲急促。可等他們到的時候，車隊已經燒成一堆廢鐵，遊擊隊員早就撤進了深山。
李政委帶著人沿著一條羊腸小道往西走，穿過一片鬆林，進入一道狹窄山穀。這裏地勢險，兩邊都是陡崖，隻有一條小溪流過。他們在溪邊停下休息，有人掏出乾糧啃了幾口，也顧不上喝水。
“剛才那一槍打得準。”李政委對那個開第一槍的隊員說。
那人咧嘴一笑：“練了半年，不能白費功夫。”
他是本地獵戶出身，槍法從小就練出來。加入遊擊隊前，靠一支老獵槍養活一家五口。鬼子佔了縣城後，把他弟弟抓去當苦力，死在礦上。他提著獵槍來找李政委，一句話不說，直接報名參戰。
李政委沒再多說，隻是拍了拍他的肩。
隊伍歇了不到二十分鐘，又繼續出發。他們不能在一個地方久留，鬼子很快會調兵搜山。下一步是奔向另一條公路，在天黑前再搞一次突襲。
走著走著，天上響起了飛機聲。一架偵察機低低掠過山脊，機翼上的紅圈清晰可見。隊員們立刻臥倒，趴在石頭縫或樹根底下不動。飛機來回飛了三趟，沒發現目標，最後掉頭向東飛走了。
“得加快速度。”李政委站起身，抹了把臉上的灰，“他們回去一報，鬼子指揮部就知道後方不穩了。”
隊伍加快腳步，翻過一道山樑，眼前出現一條南北走向的土路。這條路通向一個日軍臨時倉庫，設在一座廢棄廟宇裡。白天有哨兵巡邏，晚上守備鬆懈。李政委早派人摸清了情況，今晚動手最合適。
他們在一處岩洞裏埋伏下來，觀察路況。太陽漸漸偏西，光線照在對麵山坡上，映出幾道新挖的戰壕痕跡。看來鬼子最近也在加固防線。
傍晚七點左右，一輛摩托車從南邊駛來，後座坐著個傳令兵模樣的人。到了路口，他跳下車，跟崗哨說了幾句，遞過去一份檔案，然後騎車走了。
李政委看著那份檔案，心裏有了數。這應該是前線戰報，說明敵人正在調動兵力。如果能把這條補給線攪得更亂，正麵戰場的壓力就能減輕幾分。
夜幕降臨時，他們開始行動。
十個人組成突擊組，悄悄摸向廟宇後牆。那裏有個狗洞，之前偵察時發現守軍用木板封了，但沒釘死。他們輕輕撬開木板，鑽了進去。
庫房裏堆滿了麻袋和木箱，牆上掛著幾盞煤油燈。兩個哨兵坐在門口打盹，槍靠在牆邊。突擊組分成兩股，一股去炸倉庫，一股解決哨兵。
炸藥包放在主庫房四角，引信連好。解決哨兵的動作乾脆利落，沒發出一點聲響。等一切就緒，李政委一聲令下，所有人迅速撤離。
三分鐘後，爆炸響起。火光衝天而起，把整座山頭都照亮了。遠處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和喊叫聲，鬼子警備隊開始集結。可等他們趕到時，遊擊隊早已消失在密林深處。
李政委帶著隊伍爬上一處高地，回望那片火海。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道舊傷疤，從耳根劃到下巴。
“這一下，夠他們忙一陣了。”他說。
旁邊一名隊員問：“接下來去哪兒？”
他收起望遠鏡，把地圖疊好塞進懷裏：“去北溝。那邊還有一條運輸線，明天早上會有車隊經過。我們不能讓他們安生。”
隊伍再次啟程，踏著月光往深山走去。夜風吹過林梢，帶來一絲涼意。每個人的揹包裡都多了些戰利品：子彈、藥品、乾糧。這些物資，一部分留下自用，一部分會悄悄送到前線部隊手裏。
走了約莫一個鐘頭，前方哨兵突然舉手示意。李政委立刻下令停止前進。
不遠處的小路上，有幾個人影在移動。不是鬼子，穿著老百姓的衣服，但走路姿勢不像尋常百姓。其中一個揹著包袱，走得特別小心。
李政委揮手讓兩名隊員繞過去查探。幾分鐘後，他們帶回訊息：是幾個被抓去修工事的民夫，趁夜裏逃跑，正往山外走。
“放他們走。”李政委說，“別問話，也別暴露我們。”
民夫們低著頭匆匆離開，沒人敢回頭看一眼。
隊伍重新出發。淩晨兩點，他們抵達北溝一處廢棄窯洞，準備休整幾個小時。李政委安排好崗哨，自己坐在洞口抽煙。火柴光一閃，照亮了他的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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