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浸透了水的棉被,壓在山脊線上。佐藤站在臨時指揮部的門口,軍靴踩在泥地上沒有發出太大聲響,但屋裏的人都聽到了。會議桌前坐著六個聯隊指揮官,有人低頭看地圖,有人用指節敲著桌麵,還有人閉著眼,像是在養神,其實都在等他。
門簾掀開又落下,風卷著濕氣撲進屋裏。佐藤沒脫大衣,直接走到地圖前,手套摘了一隻,另一隻還攥著皮帶扣。他抬起手,筆尖戳在聯合部隊駐地那個紅圈上。
“他們升了一麵旗。”他說,聲音不高,也不低,剛好讓所有人都聽清,“就在指揮部前麵。”
沒人接話。有人喉結動了一下,有人把煙掐滅在鐵罐裡。
“百姓送的。”佐藤繼續說,“繡的是‘抗日英雄隊,人民好兒郎’。”
他頓了頓,筆尖滑向我方陣地外圍的幾條山路。“這意味著什麼?不是士氣問題,是民心。他們已經不再是孤軍。補給能到,傷員有地方抬,情報會從村子裏傳出來。我們每走一步,都可能被看見。”
一個聯隊長開口:“那我們就更快地打進去,不給他們整合的時間。”
“對。”佐藤點頭,“所以我決定,不再分兵掃蕩、切斷補給線。這些動作效率太低,消耗兵力,卻沒能摧毀他們的核心。現在要做的,是一次性擊碎指揮中樞。”
他把筆放下,換上一根指揮棒,指向地圖中央。“明日拂曉前,集中三個步兵大隊、兩個炮兵中隊、一個工兵排,主攻方向定為東溝南坡至營地西北角之間的缺口。那裏地勢較緩,適合重火力推進。”
“可那邊有雷區。”另一個指揮官提醒。
“工兵已經勘察過,昨夜派出去的小隊確認了兩處可通行路線。如果濃霧影響視線,就用訊號燈和哨音聯絡,每五百米設一個接應點,確保主力不會脫節。”
“後勤呢?彈藥儲備夠嗎?”
“夠。”佐藤說,“我已經下令,從後方倉庫調運兩批七十五毫米山炮彈,由運輸隊連夜送往前線集結點。油料優先保障裝甲車和通訊車,其餘車輛使用騾馬牽引。”
他環視一圈。“我知道有些人覺得,對付一支雜牌軍,不需要動用這麼多兵力。但現在的情況變了。他們守住了運輸線,擊落了飛機,百姓願意為他們送旗——這說明他們已經形成組織力。我們必須用絕對優勢,在最短時間內結束戰鬥。”
“作戰目標明確:摧毀其指揮部,俘獲或擊斃主要指揮官,繳獲全部通訊裝置與戰報文書。戰鬥開始後,各部不得擅自追擊散兵,必須保持陣型向前壓。”
桌上有人翻動檔案,紙頁沙響。佐藤走到牆邊,取下自己的佩刀,輕輕放在地圖旁邊。
“這不是一次清剿,是決戰。”他說,“我要他們在天亮之前,就意識到這場仗已經輸了。”
命令逐級傳下去的時候,天還沒亮。前線營地裡,士兵們正在整裝。子彈箱一箱箱搬上板車,炮管被推出來架在土坡上,瞄準前方山穀。工兵隊伍分成兩組,一組負責清除殘餘地雷,另一組在主攻路線兩側埋設煙幕彈發射器,準備掩護衝鋒。
佐藤親自去了前沿觀察哨。他沒坐車,步行穿過泥濘的林間小道,身後跟著兩名傳令兵和一名作戰參謀。路上遇到一隊剛抵達的炮兵,騾馬喘著粗氣,鼻孔噴出白霧。他停下腳步,問了一句:“火炮狀態?”
“已校準,隨時可以開火。”
他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觀察哨建在一處高地,視野開闊。望遠鏡架好了,旁邊放著熱水壺,水已經涼了。佐藤接過望遠鏡,調焦,對準遠處那片營地。
晨光尚未照到那裏,整個區域還藏在灰藍色的暗影裡。帳篷排列整齊,炊煙不起,崗哨位置清晰可見。他盯著那麵旗看了很久——它垂著,沒展開,但在望遠鏡裡,那八個字依然能辨認。
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參謀說:“記下來,攻擊發起時間定為五時三十分。若天氣允許,提前五分鐘進行炮火覆蓋;若濃霧未散,則以訊號彈為號,兩翼先行移動,中央梯隊待煙幕升起後推進。”
“是。”
“另外,通知各部指揮官,戰鬥結束後,第一件事不是收攏俘虜,而是搜查所有文書檔案。特別是指揮部帳篷內,任何紙片都不能遺漏。”
“明白。”
佐藤轉身麵向東方。天邊有一點微光正在爬升,雲層厚,看不出太陽的位置。風從背後吹來,帶著濕冷的氣息。他知道,這種天氣不利於空中支援,但也能遮蔽己方行動。敵人靠目視警戒,一旦濃霧加上煙幕,視野將被壓縮到不足五十米。
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掏出懷錶看了一眼,六點十七分。按計劃,主力應在六點四十分完成最後集結。他讓傳令兵去發令,要求所有單位在六點五十五分前回報準備狀態。
不到十分鐘,第一份電文傳來:左翼大隊已到位,無異常。
接著是右翼:工兵排完成障礙清理,主攻路線暢通。
炮兵陣地:彈藥裝載完畢,射擊諸元設定完成。
最後一份來自後勤:運輸車隊安全抵達前線補給站,油料與備用零件均已解除安裝。
佐藤看完所有報告,合上資料夾,交給身邊的副官。他重新拿起望遠鏡,再次看向敵營。這一次,他注意到旗杆旁多了一個人影,似乎是哨兵換崗。那人站得很直,手裏握著步槍,肩頭微微聳起,像是在抵禦清晨的寒意。
他放下望遠鏡,說:“傳令下去,各攻擊梯隊進入待命位置。傳令兵原地候命,隨時準備出發。”
副官敬禮離去。佐藤站在原地,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片營地。他的呼吸平穩,手指偶爾活動一下,似乎在模擬按下某個按鈕的動作。
天空漸漸發白,但霧氣反而更重了。樹林深處傳來幾聲鳥叫,很快又歸於寂靜。風停了,空氣凝滯,連旗幟都不再晃動。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手錶:七點零三分。
時間差不多了。
他對身旁的傳令兵說:“去,告訴左翼指揮官,按計劃推進。右翼同步跟進,間隔不得超過兩分鐘。炮兵組等煙幕彈升空後,立即實施壓製射擊。”
傳令兵接過指令本,正要轉身跑下山,佐藤忽然抬手攔住他。
“等等。”
他再次舉起望遠鏡,仔細掃視敵營邊緣。一處帳篷角落似乎有動靜,像是有人快速走過,又隱入陰影。他盯了幾秒,沒再看到第二次。
“可能是錯覺。”他低聲說。
然後他收回望遠鏡,語氣恢復平靜:“去吧,按原令執行。”
傳令兵點頭,沿著小路疾奔而去。佐藤站在高地上,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緩緩鬆開又握緊。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遠方那麵旗,等待它在第一聲炮響中猛然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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