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透出山脊,霧氣還壓在營地四周,陳遠山站在地圖前沒動。他手裏捏著一支鉛筆,筆尖懸在東溝南坡的位置,遲遲未落。帳篷裡沒有點燈,隻有從門簾縫隙透進來的灰白光線照在軍用地圖上,勾出他半邊輪廓。張振國掀簾進來時,帶進一陣濕冷的風,肩頭沾著露水。
“哨位報告,敵營方向有車隊移動。”張振國聲音壓得低,走到桌邊,目光掃過地圖,“不是小股巡邏,是整建製調動。”
陳遠山點了下頭,終於把鉛筆落下,在地圖上畫了一道斜線,從東溝南坡直插西北角缺口。“他們要打這裏。”
“地勢緩,適合重火力推進。”張振國湊近看,“可我們布了雷區,還有交叉火力點,他們不怕硬啃?”
“怕,但他們更怕拖。”陳遠山抬眼,“昨夜百姓送旗的事,肯定傳到他們耳朵裡了。佐藤不會容許我們繼續穩住民心和補給線。這一仗,他是衝著徹底摧毀指揮中樞來的。”
張振國沉默片刻,手指敲了下桌麵:“那我們就死守?等他們撞上來?”
“不。”陳遠山搖頭,“他們想速戰,我們就反其道行之。他們攻,我們也動——內外夾擊。”
張振國一愣:“你說什麼?”
“破霧行動。”陳遠山伸手合上攤開的作戰日誌,語氣沉下來,“我已經確認,敵營內部有一條聯絡線還在運作。有個細作混在勞工隊裏,負責後勤車輛的馬匹更換。每三天一次輪換,今天就是交接日。”
張振國皺眉:“你是說……讓他遞訊息進去?”
“火柴盒。”陳遠山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空火柴盒,放在桌上,“我把字條縮寫在桑皮紙上,捲成針大小,塞進盒縫。他隻要把盒子丟在炮兵陣地附近,或者卡在車輪軸裡,就能傳進去。接頭暗號是三道劃痕,代表計劃啟動。”
“萬一被搜出來?”
“那就當沒這個人。”陳遠山聲音沒變,“我們不能指望萬全。但這條線用了兩年,從未失手。現在不用,以後可能就沒機會了。”
張振國盯著那個火柴盒看了幾秒,終於點頭:“你要傳什麼內容?”
陳遠山拿起鉛筆,在一張薄紙上寫下幾行字:
一、若敵軍總攻發起,細作於炮兵陣地側後點燃綠色煙幕,偽裝油料起火;
二、我方主力佯退,誘敵深入至雷區前沿五十米處;
三、待敵指揮所前移,裏應外合,切斷通訊與後撤路線,集中火力打擊指揮組。
寫完,他吹了口氣,等墨乾。“綠煙一起,就是訊號。我們不動則已,動就必須撕開他們的陣型。”
張振國看完,低聲說:“風險太大。萬一他們不上當,或者細作來不及動手……”
“那就按原防務打。”陳遠山把紙條摺好,放進另一個空彈殼裏,“但我們得搶這個機會。他們以為我們隻會防守,那就讓他們發現,我們也敢反咬一口。”
外麵傳來腳步聲,通訊員在門口喊了聲“報告”。陳遠山應了一聲,那人掀簾進來,遞上一份剛收到的偵察簡報:敵方左翼有部隊集結跡象,炮兵陣地淩晨三點開始校準射角,前線觀察哨發現多輛裝甲車向主攻方向移動。
“時間比預想快。”張振國看了簡報,抬頭,“他們可能天亮就動手。”
陳遠山把彈殼收進懷裏,走到牆邊取下望遠鏡。“那就不能再等。你馬上去前沿,通知各連,按‘乙字預案’佈防——明麵示弱,暗中收縮火力。把重機槍挪到側坡掩體,迫擊炮組後撤三百米,等命令再前推。”
“要不要讓戰士們知道有內應?”
“不能說。”陳遠山打斷他,“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隻讓你信得過的班排長掌握撤退節奏。記住,撤得要真,不能亂。讓敵人覺得我們頂不住了,纔敢把指揮所往前搬。”
張振國應了聲是,轉身要走。
“等等。”陳遠山叫住他,從桌下取出那個火柴盒,遞過去,“把這個交給老班長。接頭點在北坡第三棵歪脖子鬆樹下,上午九點前必須送出。如果沒見綠煙,一切行動取消,原地固守。”
張振國接過火柴盒,攥緊了,點點頭:“明白。我們不出擊,他們就以為我們在等死。”
“對。”陳遠山看著他,“然後,從他們背後站起來。”
張振國沒再說話,把火柴盒貼身收好,敬了個禮,掀簾出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霧裏。
帳篷裡隻剩陳遠山一人。他重新開啟地圖,手指沿著那條斜線慢慢劃過。外麵營地已經開始調動,隱約有命令聲、裝備搬運的碰撞聲,但他像是沒聽見。他抽出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七點四十分,敵情確認,破霧行動啟動。指令已發,待訊號。”
寫完,合上本子,放回胸前口袋。
他走到帳篷口,掀開一角往外看。霧還沒散,能見度不足百米。前方哨位的影子模模糊糊,像一根插在白紗裡的木樁。他舉起望遠鏡,對準敵營方向,鏡片上還凝著水汽,擦了兩下,重新調整焦距。
遠處山林靜得異常,連鳥叫聲都沒有。他知道,那邊已經動起來了。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手搭在駁殼槍柄上,指節微微用力。槍套上的五角星被晨光照出一點暗紅,像乾涸的印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八點十七分,望遠鏡裡突然閃了一下——極短的一瞬,像是金屬反光,又像是火苗跳動。他屏住呼吸,再次調焦,仔細掃視敵營後方。沒有煙,也沒有人影移動,一切如常。
可能是錯覺。
他放下望遠鏡,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八點二十四分,通訊員匆匆跑來,在帳篷外低聲報告:“北坡接頭完成。老班長說,火柴盒已交出,對方按約定摸了三下他的手腕。”
陳遠山點頭:“知道了。你去發電房,讓報務員隨時待命,但不準發任何明碼電報。如果收到加密短波訊號,立即轉我。”
“是。”
通訊員跑遠後,他重新舉起望遠鏡。
這一次,他盯得更久。
霧氣深處,敵營邊緣的樹林依舊死寂。但他在心裏已經畫出了那條路線——細作會怎麼走,火柴盒會落在哪裏,綠煙會在什麼時候升起。
他不知道對方能不能活著完成任務。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等下去。
九點零三分,他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悶響,極輕,像是山後炸石頭的聲音。緊接著,第二聲,稍近了些。
他立刻低頭看錶。
又過了不到兩分鐘,一道微弱的綠光在望遠鏡視野中一閃而過,短暫得如同幻覺,隨即被濃霧吞沒。
但他看見了。
他放下望遠鏡,右手握緊槍柄,左手從懷裏取出那個備用彈殼,裏麵裝著未發出的指令副本。
他沒再看地圖,也沒喊人。
隻是站在帳篷門口,望著那片霧海,一動不動。
霧裏沒有聲音,也沒有影子。
但戰鬥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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