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剛蒙亮,營地裡的煤油燈還亮著幾盞。陳遠山站在指揮部帳篷外,手裏捏著一份剛批完的戰報,紙頁邊緣已被指尖磨出褶皺。他昨夜沒睡踏實,耳朵裡還殘留著爆炸後的嗡鳴,膝蓋也因長時間站立隱隱發酸。但他沒進屋換衣,隻是讓勤務兵打了盆水,擦了把臉,重新繫緊風紀扣。
七點整,主院哨兵吹響集合號。聲音短促,劃破晨霧。各連隊陸續列隊進場,腳步踩在泥地上,整齊而沉實。運輸護衛組、防空機槍組、後勤保障組的骨幹站在前排,軍裝雖舊,卻都仔細整理過。有人袖口裂了線,拿粗針密線自己縫了;有人鞋帶斷了,用布條臨時綁住。他們不說話,站得筆直,像一排被風吹彎又挺起的樹。
陳遠山走進院子時,張振國已在台側候著。他穿著乾淨的禮兵服,臉上那道疤在晨光下顯得更清晰。見陳遠山過來,他抬手敬禮,聲音洪亮:“師長,表彰大會準備完畢。”
陳遠山點頭,走上臨時搭起的木台。檯子不高,三塊門板拚成,底下墊著磚頭。背後掛了一麵褪色的軍旗,邊上貼著紅紙寫的“表彰有功”四個大字,是文書連夜寫的,墨跡未乾就貼了上去。
他站在台上,目光掃過全場。沒有掌聲,也沒有歡呼。他知道這些人心裏想什麼——打勝仗是本分,死人是常事,獎章能當飯吃?能換子彈?
“昨天夜裏,”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傳得遠,“兩輛板車停在營地邊,輪子歪了,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台下有人抬頭。
“我們活著的人回來了,可有兩個民夫沒能走進這個院子。”他頓了頓,“他們的名字不在立功名單上,但刻在登記冊第一頁。他們死在鷹嘴崖北坡,離補給線還有三裡地。沒人看見他們最後一眼,可我知道,他們到死都守著那袋葯。”
場中靜了下來。
“我們不為掌聲打仗,”他說,“但我們得記住誰倒下了,也得讓活著的人知道,上麵看得到你們的腳印。”
張振國翻開名單,開始宣讀。聲音一句接一句,落在院子裏像落石。
“運輸護衛組,李青山、趙大柱、周鐵牛,護送物資全程無失,記二等功一次。”
三人出列,跑步上台。陳遠山從木盒裏取出獎章,一枚枚別在他們胸前。鐵質紅星章,手工鑄造,背麵刻著編號和姓名。樣式簡單,但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防空機槍組,王保國、孫老五、劉石頭,協同擊落敵機一架,記二等功一次。”
第二個小組上台。其中一人右臂纏著繃帶,是昨夜射擊時被槍管燙傷的。陳遠山給他別獎章時,那人左手敬禮,動作有些僵,但標準。
“後勤保障組,吳德全、馬小川、田有糧,連續三十六小時輪班排程,保障前線彈藥供應,記三等功一次。”
第三組上來時,田有糧差點被台階絆倒。他年紀最小,才十九歲,臉還是圓的,嘴唇微微抖著。陳遠山扶了他一把,把獎章別正。少年憋了半天,隻擠出一句:“師長,我……我沒拉胯。”
陳遠山拍了下他肩膀:“沒拉胯,就是好兵。”
林婉兒站在台側陰影裡,相機掛在胸前,筆記本攤開在膝上。她原本想拍陳遠山授勛的正麵照,可膠捲隻剩最後一卷。她猶豫了幾秒,把鏡頭對準了劉石頭——那個右臂負傷的老兵。他接過獎章後,沒立刻下去,而是低頭看了很久,手指一遍遍摩挲那顆鐵星。
她按下快門。
隨後她低頭寫稿,筆尖飛快:“他們不為掌聲而戰,但值得被記住。這枚獎章沒有鍍金,也不閃光,但它比任何勳章都重——因為它來自泥土、血汗和一條條沒走完的山路。”
張振國唸完名單,退到台下。陳遠山沒再講話。他環視一週,說:“解散後,各連組織班務會,每個受獎的同誌,把自己的經歷講給全班聽。榮譽不是一個人的,是一支部隊的骨頭。”
隊伍開始有序撤離。有人把獎章小心收進內袋,有人低頭看了看,又別回外衣上。一個老兵經過林婉兒身邊時停下,低聲問:“記者同誌,你剛才拍了我嗎?”
“拍了,”她說,“你低頭看獎章的樣子。”
老兵點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能不能……洗一張給我?我娘要是看見,該高興了。”
林婉兒望著他的背影,眼眶有點熱。她低頭繼續寫,標題定為《鐵血歸途:記一次沒有歡呼的授勛》。
陳遠山走下台,張振國迎上來:“師長,接下來怎麼安排?”
“按原計劃。”他說,“南翼加強巡邏,北穀口設雙崗。昨夜雖然贏了,但鬼子不會罷休。”
“明白。”張振國敬禮後轉身,朝列隊區走去。他邊走邊喊:“三連留五人,清理場地!二連帶回營區,整肅軍容!”
陳遠山沒回帳篷。他在院角站了一會兒,看著士兵們收拾門板、取下紅紙。一名通訊員跑來,遞上新到的電文。他接過,展開看了一遍,眉頭微皺,但沒多言,隻說:“存檔,下午兩點前我要看到各營防務簡報。”
他把電文摺好,塞進上衣口袋,抬手摸了摸駁殼槍的槍套。五角星標誌還在,邊緣有些磨損。
林婉兒走過來,手裏拿著筆記本:“陳師長,我能問一句話嗎?”
他轉頭。
“您覺得,這場仗,我們真能贏嗎?”
他沒立刻回答。遠處,一輛空板車被兩個勤務兵推著往倉庫方向去,輪子發出吱呀聲。炊事班開始生火,鍋蓋掀開時冒出白汽,混著鹹菜味飄了過來。
“我不知道最後是不是叫‘贏’。”他說,“但我清楚,隻要還有一個兵肯往前走,這條路就沒斷。”
他說完,朝指揮部帳篷走去。
林婉兒站在原地,把這句話記在了本子最下麵。
帳篷簾子掀開又落下。陳遠山坐在桌前,擰開鋼筆,翻開戰報登記簿。墨水瓶蓋還沒旋緊,門外傳來腳步聲。
“報告!”是通訊員,“前沿哨兵發現東溝南坡有動靜,像是老百姓往這邊來了。”
陳遠山抬頭,筆尖停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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