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十七分,山風從北穀口灌進來,吹得陣地邊緣的破油布嘩啦作響。陳遠山仍站在土堆上,左手握著訊號旗杆,右手搭在駁殼槍柄上,指節因長時間緊繃有些發僵。望遠鏡擱在腳邊,鏡頭朝下,沾了層薄灰。他盯著北方天際線,直到最後一絲引擎聲徹底消失。
通訊員蹲在戰壕沿,低聲問:“師長,還警戒?”
“再等五分鐘。”聲音低,但沒猶豫。
這片刻安靜壓得人喘不過氣。剛才那場防空戰打得乾脆,也耗得徹底。機槍手們癱坐在掩體後,有人低頭檢查彈鏈,有人靠牆閉眼,沒人說話。火藥味混著焦土氣息,在坡地上久久不散。
五分鐘後,陳遠山抬手,沖通訊員點了下頭。通訊員立刻起身,跑向訊號燈箱,拉下開關。原本閃爍紅光的燈罩熄滅,轉為穩定的黃光——最高戰備解除。
幾乎同時,前沿哨兵快步跑來,軍帽歪斜,臉上帶著塵土:“報告!東溝出口發現車隊輪廓,是咱們的人!”
陳遠山猛地站直,抓起望遠鏡翻身躍下土堆。他大步朝接應點方向走,沿途士兵見狀紛紛起身,有人下意識去摸槍,被班長低聲喝止:“別慌,是自己人到了。”
接應點設在東溝南側一處緩坡台地,原是臨時炮位,現已被清空。三輛卡車和兩輛板車正從山道拐角緩緩駛出,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沉悶的滾動聲。車身矇著帆布,綁繩緊實,封條完整。押運兵坐在車頭,肩上扛槍,臉色疲憊,但眼神清醒。
陳遠山站在台地邊緣,一動不動地看著車隊靠近。第一輛車停下,司機跳下車,敬禮時手臂都在抖:“師長,運輸隊……歸建。”
“人都在?”陳遠山問。
“全在。死了兩個民夫,是在前天夜裏遭小股日軍襲擊時的事,其餘活著的都跟到了。”
陳遠山點頭,沒多問。他繞著車輛走了一圈,目光逐一掃過車廂帆布、鉛封、輪胎磨損程度。第三輛卡車油料罐的封條有輕微褶皺,他停下腳步,伸手摸了摸,又翻開登記簿核對編號,確認無誤後才繼續前行。
“開啟看看。”他對押運隊長說。
車廂掀開,一箱箱彈藥碼放整齊,醫療包用油紙裹著,乾糧袋密封完好。他伸手按了按最上層的麻袋,手感堅實,沒有受潮跡象。隨後他又走到冷藏箱前,檢查藥品箱的鎖扣與封簽,確認未被開啟。
“物資無損。”他說,語氣平得像在報天氣。
周圍士兵聽到這句話,有人輕輕吐出一口氣,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微微鬆動。一個年輕兵站在車尾,突然把槍抱得更緊了些,像是怕自己笑出來。
陳遠山轉身,麵對全體押運人員:“你們走的是死路。能回來,是命硬,也是拚出來的。我記著每一個人的名字。”
沒人回應。幾個民夫低頭站著,有的手指摳著衣角,有的望著地麵發愣。他們身上滿是塵土和血跡,鞋底開裂,褲腿撕爛,像是從地裡爬出來的枯草人。可他們站得筆直。
“先去休息區。”陳遠山說,“熱水、乾糧、棉衣都備好了。傷員馬上送醫。”
他話音剛落,工勤班已列隊趕來,開始卸貨。陳遠山現場排程,命令優先轉移彈藥與藥品,指定專人押送至掩體倉庫。兩輛板車因山路顛簸導致後軸鬆動,無法繼續使用,他讓人拆下貨物,改由人力挑運,並安排哨兵在周邊增設崗哨,防止夜間意外。
天色漸暗,山道上的影子越拉越長。營地內燈火陸續亮起,煤油燈掛在帳篷外,映著忙碌的人影。搬運持續了近一個小時,最後一箱藥品入庫時,天已全黑。
陳遠山站在物資登記處,看著文書將最後一欄填完,蓋上印章。他接過登記冊翻了一遍,確認數量與出發清單一致,合上本子,說了句:“全部入庫,封庫上鎖。”
文書應聲而去。陳遠山摘下軍帽,抹了把額頭的汗。這一天從清晨七點四十開始,到現在已過去四個多小時。他的後背濕透,膝蓋因長時間站立隱隱發酸,耳朵還在嗡鳴,那是連番爆炸留下的痕跡。
運輸隊長走過來,想開口彙報途中遭遇。陳遠山抬手製止:“事後再議。”
“可是師長,我們在鷹嘴崖差點被伏擊,要不是繞道老林子……”
“我知道。”陳遠山打斷他,“你現在要說的,不是這些。”
他看著對方熬紅的眼睛,放緩了語氣:“你現在該做的事,是吃飯、睡覺、活下來。明天還有任務。所有經過,寫成文書,明早交指揮部備案。現在,去休息。”
運輸隊長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陳遠山獨自站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四周是堆放整齊的物資箱和尚未拆解的板車。遠處傳來士兵低聲交談的聲音,還有水壺碰撞的輕響。一名炊事兵端著熱湯走過,看見他,停下腳步想打招呼,被他搖頭示意不必。
他重新戴上軍帽,整理了下領口,邁步朝營外走去。吉普車停在坡下,司機已經發動引擎,車燈照亮前方一段土路。
他拉開車門,一隻腳踏上踏板,忽然停住。回頭看了眼營地。
燈火之下,倉庫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名持槍哨兵。一輛空板車靜靜停在路邊,輪子歪斜,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收回視線,坐進車裏,關上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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