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三十分,東溝北坡的風重新颳了起來,帶著山穀裡未散盡的硝煙味。陳遠山一腳踩上半塌的石坎,左手扶住崖壁,右手迅速從腰間抽出訊號旗,目光掃過前方三處機槍陣地。電話線剛接通,通訊員喘著氣點頭:“師長,各點已回話,能聽清指令。”
他沒說話,幾步衝到觀測位的土堆後趴下,抓起望遠鏡調焦。天空湛藍,沒有雲,遠處山脊線清晰可見。敵機剛才投彈的位置還在冒煙,但那不是重點。他知道,這種低空轟炸不會隻來一架。佐藤的人慣用雙機編隊,第一架試探路線,第二架才會真正壓上來。
“傳令下去,”他扭頭對通訊員低聲說,“三陣地換新彈鏈,留兩挺壓底火,其餘全部裝穿甲燃燒彈。二陣地交叉角抬高五度,等我旗語再開火。”
通訊員記下,轉身就往戰壕跑。陳遠山重新舉起望遠鏡,盯著東北方向的天際線。百姓已經撤完,運輸隊也過了最窄的隘口。現在,這片山域能響的槍,能動的人,全歸他指揮。
十分鐘後,電話鈴響了。通訊員接起,聽了幾句,回頭報告:“南翼哨兵發現異動,像是有人影在坡後移動。”
陳遠山眉頭一擰,抓起桌上的通話筒:“接張副師長。”
等了幾秒,那邊傳來張振國的聲音:“我在南坡二線,剛接到巡邏組訊息,可能是落單的潰兵,正往窪地靠。”
“別管是誰,”陳遠山語氣乾脆,“通知張副師長加強南翼警戒,所有崗哨前推二十米,發現不明目標一律鳴槍示警。我現在顧不上後方。”
“明白。”
通話結束通話。他把通話筒扔回木箱,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土。這時候不能分心,哪怕是一聲誤報的槍響,都可能打亂整個防空節奏。
他再次舉起望遠鏡。就在這一刻,東北方向傳來輕微的引擎聲。
聲音起初很弱,像是風吹過鐵皮屋頂的嗡鳴。陳遠山屏住呼吸,耳朵貼緊望遠鏡的金屬外殼,藉著傳導判斷方位。三秒後,他猛地抬頭——兩架雙翼機正貼著山背爬升,呈Z字形飛行,機腹下的紅膏藥標誌在陽光下一閃一閃。
“來了!”他大吼,“各陣地注意!敵機兩架,高度三百,速度中等,預計三十秒進入射程!按預案執行!”
訊號旗在他手中展開,紅綠兩色布條迎風揚起。他先揮紅旗橫掃三次,示意“靜默待命”,隨即切換綠旗斜指左上方,打出“準備前置攔截”的指令。三陣地的老兵立刻調整槍口仰角,兩名副射手開始校準聯動支架。
敵機越來越近。第一架開始俯衝,尾流劃破空氣發出尖嘯。就在它距地麵不足百米時,陳遠山突然改旗為紅,垂直下劈——這是“集火首機”的命令。
三挺馬克沁同時開火。子彈撕裂空氣,拖著白煙直撲空中。第一輪掃射偏出右側,打得機翼外側騰起一串火花。敵機立刻拉高,機身劇烈晃動,顯然是飛行員在規避。
“打得好!”陳遠山低喝一聲,“二陣地補左側空域,三陣地壓低兩度,追它轉彎點!”
他再次揮動綠旗,打出“逐次修正”的旗語。三陣地的機槍手是名老兵,姓劉,參軍八年,打過無數次對空射擊。他沒等旗語落定,就自行改用三發點射,每打一輪就抬頭看陳遠山的位置,根據他的手勢微調角度。
第二架敵機這時從側翼切入,企圖用俯衝吸引火力。陳遠山眼角餘光捕捉到它的軌跡,立刻改旗為黃,橫擺兩次——“誘敵戰術,不予理會”。
果然,這架敵機飛到一半突然拉昇,顯然是發現地麵火力並未轉移。它不敢久留,盤旋一圈後退到安全高度,開始投擲小型航彈。炸彈落在東溝入口,炸起幾股塵柱,但未命中任何陣地。
“它在試探。”陳遠山咬牙,“等它再下來。”
話音未落,第一架敵機果然再度俯衝。這次航線更陡,幾乎是垂直衝向二陣地所在緩坡。陳遠山緊盯其飛行姿態,忽然發現右翼有輕微顫動。
“右翼傷了!”他猛地站起身,揮手旗打出急促紅光,“集中射擊右翼根部!那裏是油箱和引擎連線處!”
三陣地的劉老兵立刻反應,拉動扳機打出長連發。子彈如雨點般潑灑過去,其中一串直接命中敵機右翼基部。剎那間,黑煙從機艙後部噴出,螺旋槳轉速驟降,飛機瞬間失去平衡,開始向左側翻滾。
“打中了!”戰壕裡有人喊。
敵機掙紮著想爬升,但右翼已明顯下垂。它勉強飛出三百米,終於失控,一頭栽向北側山穀。撞擊聲隔著山脊傳來,轟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爆燃的火光衝天而起。
陣地短暫安靜了一瞬。然後,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好!”,幾個士兵忍不住跳起來揮手。有人拍打戰友肩膀,有人摘下帽子甩向空中。
陳遠山卻沒動。他仍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剩下的那架敵機。它已經在高空盤旋,遲遲不走。
“都給我趴下!”他猛然回頭大吼,“誰也不準鬆勁!還有一架在天上!”
歡呼聲戛然而止。士兵們迅速臥倒,機槍重新歸位,彈鏈檢查完畢。通訊員爬到他身邊:“師長,要不要通知後方?敵機墜毀地點需要派人檢視。”
“不。”陳遠山盯著天空,“現在什麼都不要做。它要是敢下來,我們就再送它一架陪葬。”
那架敵機在高空繞了三圈,始終不敢降低高度。最終,它調轉機頭,朝著東北方向飛去,漸漸消失在視野盡頭。
陳遠山緩緩放下望遠鏡,右手因長時間握旗有些發麻。他活動了下手腕,低頭看了看錶:九點五十二分。
他轉向通訊員:“接李政委。”
等了幾秒,通話接通。那邊傳來李政委的聲音:“我在窪地,剛確認最後一批人全部安置完畢。你們那邊怎麼樣?”
“打下一架。”陳遠山聲音平穩,“另一架跑了。現在陣地保持警戒,我沒動。”
“好。”李政委頓了頓,“運輸隊剛通過最後一道山樑,預計十一點前能抵達接應點。你們辛苦了。”
“還沒完。”陳遠山望著北方山穀升起的黑煙,“隻要天上還有飛機,我們就得盯著。”
通話結束。他把通話筒放回箱內,重新抓起望遠鏡。風從穀口吹進來,帶著焦糊味。北麵的火還在燒,濃煙筆直上升,在藍天上劃出一道黑線。
他站在土堆上,身影被陽光拉得很長。右手搭在駁殼槍柄上,左手握緊訊號旗。眼睛始終沒離開天空。
遠處,一隻山鷹緩緩掠過山脊,翅膀展開,無聲滑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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