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二十三分，東溝深處一塊青石背後，王鐵柱蹲在地上，手指撥開浮土，露出半截被踩斷的麻繩。他眉頭一擰，朝身後做了個手勢，七個人立刻散開，呈扇形向前推進。陳遠山站在打穀場邊緣的高坡上，目光穿過晨霧，盯著運輸隊消失的方向。車隊已出發近十分鐘，蹄聲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早已被山風吞沒。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又望向西南方向的山脊線。那裏還什麼都沒有。
傳令兵小跑過來：“前沿觀察哨剛報，西南方向有隊伍接近，人數約二十，帶重灌備。”
陳遠山眯起眼。那條路不是主道，平日少有人走，若真是敵情，不該從這個方向來。他抓起望遠鏡，快步登上附近一處岩石台地。視野拉開，遠處山坡上隱約出現幾道人影，正沿著乾涸河床向上攀行。領頭一人穿著灰綠色軍裝，肩章在晨光中一閃，旗號未展，但背影挺直，步伐沉穩。
“是孫團。”他說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身後的傳令兵立刻轉身準備接令。
陳遠山收起望遠鏡，跳下石台，大步往山口迎去。還沒到坡底，那支隊伍已經翻過山樑。走在最前的是個高個子軍官，肩扛指揮刀，腰間掛著皮質彈藥盒，身後兩名士兵抬著用油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他看見陳遠山，遠遠就抬手敬禮。
“老陳！”孫團長嗓門洪亮，幾步上前，兩人手掌相握，用力一攥。
“你怎麼來了？”陳遠山問。
“接到協調令，說你這邊護運任務吃緊，兵力單薄，讓我帶人過來支援。”孫團長鬆開手，回頭一揮手，“把傢夥卸下來，架好位置，別耽誤時間。”
兩名士兵放下肩上的重物，揭開油布，露出兩挺馬克沁重機槍的槍身。槍管烏黑髮亮，三腳架已經展開，動作熟練。又有十名射手列隊站定，每人揹著彈藥箱和備用槍管。
陳遠山看著那些人迅速檢查部件、清點彈鏈，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他知道這兩挺馬克沁意味著什麼——每分鐘六百發的射速，有效射程一千八百米，能壓製整片山穀。這不是普通的增援，是真正能把命守下來的火力。
“謝了。”他說。
“客氣話留著打贏了再說。”孫團長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在哪？路線走到哪一段了？”
“運輸隊剛進東溝，大概走了十五分鐘。偵察班在前麵探路，剛才發現了一截斷麻繩，位置在第一個塌方區前。”陳遠山掏出隨身地圖，攤在一塊石頭上，“你看，這裏是必經的緩坡，兩邊是陡崖，中間隻有這麼一條道。如果敵人想動手，一定會選這裏。”
孫團長湊近看圖，手指順著路線劃過去，最後停在那個緩坡位置。他點點頭：“確實是個卡脖子的地方。短槍壓不住陣，得有機槍封住口子。”
“我打算把機槍設在兩側高地，形成交叉火力。”陳遠山指著圖上兩個點，“一個在這塊岩壁後，一個在對麵那處樹叢裡，距離三百米左右，能覆蓋整個通道。”
“行。”孫團長抬頭看了看地形，“我去看看實際位置。”
兩人並肩往緩坡走去。腳下的土層鬆軟，昨夜露水未乾，踩上去有些滑。走到一半，孫團長忽然停下，蹲下身摸了摸地麵。幾道淺淺的拖痕從路邊延伸進草叢，像是重物被快速拖拽過。
“不對勁。”他說，“這痕跡新鮮，最多半個鐘頭前留下的。”
陳遠山也蹲下，仔細看了看。拖痕邊緣沒有新土翻出，說明不是騾馬或板車，更像是人用布條或繩索拖著什麼東西。他伸手撥開草葉，發現幾粒細小的金屬屑粘在葉片上。
“可能是工具箱零件。”他說，“但不該掉在這兒。”
孫團長站起身，臉色沉了下來：“你的偵察班呢？有沒有報異常？”
“最後一次訊號是三下敲擊，七點十五分，確認安全。”陳遠山望著前方山穀，“他們應該已經過了第一個岔口。”
“那就繼續往前推。”孫團長轉身對身後的機槍班長下令，“一組跟我上左邊岩壁，二組去對麵樹叢，立即構築陣地。注意隱蔽，別暴露槍口輪廓。”
命令下達後，士兵們迅速分散行動。兩名射手抱著機槍爬向預定位置，其他人搬運沙袋和偽裝網。陳遠山和孫團長留在原地，盯著運輸隊前進的方向。
“你的人什麼時候能接應上車隊？”孫團長問。
“按行程，他們再有二十分鐘會到這裏。”陳遠山看了看錶，“我們得在他們到達前完成佈防。”
“夠用。”孫團長點頭，“隻要機槍到位，哪怕來一個小隊鬼子，也別想輕易衝進來。”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檢視佈防進展。左側岩壁上的機槍已經架起，槍口微微下傾，正對下方通道。對麵樹叢裡的陣地也基本成型，射手正在除錯射界。彈藥箱被埋在土裏防潮，備用槍管用布包好放在陰涼處。
陳遠山走過去檢查了一挺機槍的俯仰角，伸手試了試三腳架的穩固性。地麵有些鬆，他讓士兵加墊了兩塊石板，重新壓實。孫團長在另一邊同樣仔細核對了射界覆蓋範圍，確認無死角。
“可以了。”他說。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輕微的石塊敲擊聲。短促，三下。
是安全訊號。
陳遠山鬆了口氣。偵察班還在按計劃推進，沒有遭遇敵情。這意味著運輸隊仍處於可控狀態。但他沒有放鬆警惕。斷麻繩、拖痕、金屬屑——這些細節拚在一起，總讓他覺得哪裏不對。
孫團長也聽到了訊號，卻沒有顯得輕鬆。他望著山穀深處，低聲說：“越是安靜，越要小心。鬼子喜歡等你鬆一口氣的時候動手。”
陳遠山點頭。他想起剛才那枚銅錢——張振國交給王鐵柱的信物。現在應該已經被埋進第一道隘口的石縫裏。隻要取回來，就能確認偵察班確實通過。
“等他們過來，讓車隊減速。”他說，“進這片區域後，全部步行押運，車輛拉成單列，間隔三十米。”
“機槍隨時待命。”孫團長補充，“一旦有情況，先打警告射擊，逼他們停下來。”
兩人達成一致，各自回到指揮位置。陳遠山站在緩坡上方的一塊突出岩石後，手按在駁殼槍套上。陽光已經升得更高，照在山體上，映出一道長長的陰影。遠處，終於出現了第一輛板車的輪廓。
車輪緩緩轉動，騾馬低頭前行，民夫們肩扛扁擔，腳步沉重。押車班長走在最前，手裏握著短槍，眼神不斷掃視兩側山體。隊伍拉得很長，一輛接一輛駛入緩坡區域。
陳遠山舉起手，示意前方暫停。押車班長立刻抬手，全隊停下。他快步走上來，敬禮：“報告師長，一切正常，途中未見異常。”
“繼續前進，保持間距。”陳遠山說，“接下來這段路最關鍵，所有人提高警覺。”
班長應了一聲，轉身帶隊繼續前行。車輛一輛輛通過緩坡，進入開闊地帶。當最後一輛車即將駛出時，陳遠山忽然抬手，喝了一聲：“停！”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盯著道路右側的一簇野草。那裏的草葉微微晃動，不像風吹，倒像是有人剛剛離開。他慢慢走過去，蹲下身，發現草根處有一小片濕泥，上麵印著半個鞋印——不是士兵的製式釘鞋，也不是民夫的布底鞋，而是橡膠底的短筒靴。
日軍偵察兵常穿的那種。
他抬起頭，看向孫團長。後者已經站了起來，一手握著指揮刀柄，目光如鐵。
“通知車隊，加快速度通過。”陳遠山低聲說，“所有人員貼山側行進，不要停留。”
孫團長點頭，立即下令機槍組進入一級戰備。兩挺馬克沁的槍口緩緩調整角度，子彈壓入膛室，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運輸隊開始加速。板車顛簸著向前移動，民夫們小跑跟上。就在最後一輛車駛出緩坡的瞬間，陳遠山聽見上方岩壁傳來一聲極輕的石塊滾動聲。
他猛地抬頭。
一隻手臂正從岩縫中伸出，手中握著一根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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