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四十分,東溝緩坡上方的岩壁還在晨光中泛著青灰。陳遠山盯著那半截伸出岩縫的手臂,導火索在指間微微晃動,他剛要撲出,頭頂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
那聲音由遠及近,不是風,也不是山體滑石,是鐵鳥的翅膀切開空氣的震動。
“臥倒!”他吼了一聲,整個人撞向孫團長,兩人翻滾進岩下一處凹陷。駁殼槍在腰間磕了一下,他沒管,隻死死壓住孫團長的肩膀。
第一顆炸彈落下來的時候,地像是被人從底下掀了一角。
爆炸聲撕開山穀,東溝入口處騰起一股黑煙,裹著碎土和斷木衝天而起。衝擊波掃過山坡,腳下的岩石都在震,幾塊拳頭大的碎石從上方滾落,砸在剛才站過的地方,濺起一片塵灰。
三架雙翼機貼著西南山脊低飛而來,機身塗著紅膏藥旗,機腹下掛滿彈艙。它們排成楔形,一架接一架俯衝,投彈間隔不過幾秒。第二波炸彈落在緩坡中段,離運輸隊最後那輛板車不過二十米。炸點掀起的泥土蓋住了車輪,騾子受驚,前蹄揚起,被押車兵死死拽住韁繩才沒亂竄。
陳遠山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響,眼前發黑。他甩了甩頭,抬手抹了把臉上的灰,抬頭看向空中。敵機已經拉起,繞了個弧線,準備第二次通場。
“防空!防空!”他喊,聲音劈了叉,但還是扯著嗓子重複,“所有人隱蔽!別暴露身形!”
孫團長撐著地麵坐起來,左臂外側劃開一道口子,滲出血絲。他沒去擦,隻抬頭盯著敵機航跡,咬牙道:“不是偵察,是轟炸。他們早計劃好了。”
“佐藤。”陳遠山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名字。他想起審訊室裡那個細作的話——三日內炸橋。可現在橋還沒到,飛機先來了。北嶺橋是目標,但東溝是必經之路,炸這裏,一樣能斷補給。
又是一輪投彈。這次落在隊伍前方三百米,靠近第一個岔口。爆炸激起的氣浪推著板車往後滑,民夫們趴在車底,雙手抱頭。沒人哭喊,也沒人亂跑,但有幾個年輕人臉色發白,嘴唇直抖。
兩挺馬克沁還在原位,射手伏在槍後,手指扣在扳機上,卻不敢開火。高射火力沒有,子彈打不到八百米高空,盲目射擊隻會暴露陣地。
“別動!”孫團長低喝,“等它們俯衝進五百米再試射界!”
陳遠山盯著空中那三架飛機。它們飛得很穩,航線幾乎重合,顯然是老手在操控。每一次通場都選在陽光背後,逆光投彈,讓地麵難以瞄準。這是配合熟練的機組,不是臨時調派。
“不是為了殺傷。”他說,“是為了封鎖路線。”
孫團長轉頭看他。
“你看落點。”陳遠山指著地圖上標記的位置,“入口、岔口、緩坡,全是關鍵通行點。他們不求炸毀車輛,隻要炸出坑道、塌方、煙塵,讓車隊走不了。”
孫團長明白了。這比直接攻擊更狠。炸車還能搶修,炸路卻是整條補給線癱瘓。等煙散了,還得派人清障,耗時耗力。日軍要的就是這個空檔。
第三輪轟炸開始。敵機再次俯衝,引擎聲壓得人胸口發悶。炸彈落下時,陳遠山數著間隔——十五秒一輪,節奏穩定。他知道這種飛機載彈量有限,每架最多掛四枚五十公斤航彈,三架就是十二枚。現在已經投了九枚,還剩三枚。
“最後一波。”他說。
話音未落,最後一架敵機投下彈艙裡的兩枚炸彈,落在運輸隊右側山腰。巨響過後,大片鬆土滑落,堵住了原本可以繞行的小徑。民夫們抬眼看去,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陳遠山爬起身,顧不上膝蓋上的擦傷。他幾步衝到第一輛板車旁,掀開油布一角。糧袋完好,彈藥箱也未破裂。他鬆了口氣,回頭喊:“檢查物資!有沒有破損?”
押車班長帶著人一車一車查。有人報告說第三輛車的車軸裂了,可能是落地震動太大;另一人說第五車的麻繩斷了幾根,得重新捆紮。總體損失不大,但耽誤不起。
“不能再走了。”孫團長走過來,手裏攥著望遠鏡,“再往前,鬼子再來一趟,誰都擋不住。”
“可也不能停。”陳遠山看著地圖,“後勤處說了,明天中午前必須把這批糧彈送到前線。缺一天,一個營就得斷炊。”
“那就得搶時間。”孫團長盯著空中,“敵機燃料不多,這一趟打完,短時間不會再來了。我們隻有兩個鐘頭視窗。”
陳遠山點頭。他轉身走向機槍陣地。兩名射手正在檢查槍管,彈鏈已裝好,但沒人敢抬頭。
“你們能打中嗎?”他問。
射手搖頭:“太高了,槍口仰角不夠。就算調到最大,子彈飛上去早就散了。”
“那就等它們下來。”陳遠山說,“下次要是再俯衝,哪怕隻低十米,也給我打。打出個聲響也好,嚇他們一下。”
射手應了聲是,重新趴回槍位。
陳遠山又看向運輸隊。民夫們已經開始重新綁貨,動作比剛才快。他知道他們在怕,但沒人退。有個老頭蹲在車邊,默默往破口的糧袋裏塞布條,手很穩。
“老爺子。”陳遠山走過去。
老頭抬頭,臉上全是汗,皺紋裡夾著灰。
“這趟路不好走。”陳遠山說。
“不好走也得走。”老頭把最後一角麻繩打緊,“我兒子在前麵打仗,吃不上飯,怎麼打?”
陳遠山沒再說話。他拍了拍老人的肩,轉身回到高地。
孫團長正站在一塊石頭上觀察四周。他回頭說:“我讓人清點了,咱們這邊輕傷三人,都是飛石劃的。機槍組完整,彈藥未損。運輸隊除了車軸和繩索問題,基本能動。”
“那就繼續。”陳遠山掏出懷錶看了眼,“現在是七點五十二分。敵機最早也要一個小時後才能返回。我們有五十二分鐘可用。”
“夠了。”孫團長跳下石頭,“我帶人把滑坡的土扒開,讓車隊能繞行。你派人護住兩翼,防著還有小股敵人摸上來。”
“好。”陳遠山吹了聲哨,傳令兵立刻跑來。
“通知各段警戒哨,保持距離,盯住山脊線。發現任何動靜,立即鳴槍示警。另外,讓押車班把車輛拉成單列,間隔加到四十米,防止連環爆炸。”
命令傳下去後,隊伍開始移動。民夫推車,士兵扛鎬,沿著新探出的野徑前行。機槍組留下一人守陣地,其餘兩人隨行保護。孫團長帶六名士兵去清理滑坡,用鐵鍬和扁擔挖出路基。
陳遠山站在高處,望著車隊緩緩推進。天上沒了飛機,可他的心沒放下來。他知道佐藤不會隻派一次。這次是試探,下次可能就是毀滅性打擊。
他摸了摸駁殼槍的槍柄,掌心全是汗。
八點零七分,第一輛車通過滑坡區。八點十八分,第五車卡在一處窄道,眾人合力才推出。八點二十三分,最後一輛板車駛入相對開闊地帶。
就在這時,空中又響起了引擎聲。
不是三架,是一架。
單機從東北方向斜插進來,飛行高度更低,機身更舊,機尾拖著一道淡淡的黑煙。它沒有立即投彈,而是盤旋了一圈,像是在觀察地麵情況。
“偵察型。”孫團長低聲說,“它在找目標。”
陳遠山眯起眼。他知道這種飛機的作用——校準轟炸坐標。剛才那三架是執行者,這一架纔是指揮眼。
“打它。”他說。
“距離太遠,槍夠不著。”
“等它靠近。”
敵機果然開始下降,繞著運輸隊行進路線慢慢轉圈。它的速度慢了下來,顯然在測算風速、高度和投彈角度。
當它飛至距陣地不足六百米時,陳遠山抬手一揮:“打!”
兩挺馬克沁同時開火。子彈呈扇麵掃向空中,曳光彈劃出紅線,追著飛機尾部而去。其中一串擊中右翼,木屑飛濺,機身猛地一抖。
敵機立刻拉昇,黑煙變濃,歪歪斜斜地朝東北方向逃去。
“打中了!”有士兵喊。
孫團長沒笑:“它已經把坐標送出去了。”
陳遠山望著那架掙紮遠去的飛機,沒說話。
他知道,真正的轟炸還沒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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