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邊透出灰白。探照燈還亮著,光束斜照在塌陷的倉庫東牆上,磚石堆成的小山裹著濕泥,像一塊凝固的傷疤。地上的水窪映著微光,幾根斷梁橫七豎八插在瓦礫中,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和濕土混雜的氣息。
張振國站在沙袋後,駁殼槍收進槍套,右手搭在腰帶上。他盯著被按在泥水裏的俘虜,聲音不高:“查清楚沒有?”
一名突擊隊員從瓦礫堆旁站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泥水:“副師長,第三具屍體拖出來了,腦袋被斷梁砸扁,人已經涼了。我們拿刺刀翻過每一處空隙,再沒活口。”
張振國點頭,抬手一揮:“再搜一遍邊緣,看看有沒有藏東西。”
四名戰士端著步槍,開啟手電,沿著塌方外圍緩緩推進。一人用槍托輕敲地麵,一人持刺刀撥開碎磚。走到東南角一處凹陷時,李二狗蹲下身,扒開半塊焦黑木板,發現一個夾層。裏麵塞著一支槍管扭曲的三八式步槍和兩個空彈匣。
“這兒!”他喊了一聲。
王德發拄著鐵釺走過去,彎腰看了看,伸手摸了摸槍身:“打壞了,也捨不得扔。日本人窮瘋了。”
張振國走過來,低頭看了眼那支廢槍,又掃視全場:“都聽好了,再找五分鐘,看有沒有檔案、地圖、訊號彈之類的東西。找不到就封場。”
戰士們繼續翻檢。十分鐘後,確認再無遺漏。
“報告!”先前那名隊員立正,“三具屍體均已查驗,兩具當場壓死,一具重傷後掙紮脫困未果,最終失血而亡。俘虜是唯一倖存者。我方兩名輕傷,都是流彈擦傷,衛生員已包紮,不影響執勤。”
張振國深吸一口氣,雨水順著帽簷滴進脖領。他轉頭看向俘虜:“帶過去。”
俘虜仍麵朝下趴著,雙手反綁,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兩名戰士架起他,讓他坐在一塊幹些的麻袋上。他低著頭,臉上泥水混著血跡,呼吸粗重。
李二狗提著煤油燈走近,在距俘虜三步遠的地方蹲下,把燈放在地上。燈光照出對方臂章上的番號:獨立混成第十六旅團特務小隊。
王德發靠在一旁沙袋上,耳朵還在嗡響,說話聲音偏大:“這人腿斷了,得趕緊處理,不然會壞。”
“先問話。”張振國蹲下來,摘下濕透的軍帽,甩了甩水,然後指著俘虜臂章,又比劃了一個匍匐前進的動作,接著伸出三根手指:“你們幾個?誰帶隊?”
俘虜沒動。
張振國又指了指自己,再指指對方,做出對講的樣子:“你說,我們聽。”
俘虜閉著眼,嘴唇乾裂。
李二狗看著他,猶豫了一下,解下自己的水壺,擰開蓋子,遞過去:“喝點?”
俘虜睜開眼,目光遲疑地在他臉上停留幾秒。李二狗沒躲,隻是把水壺往前送了送。
俘虜低頭,就著壺嘴小口啜飲。水順著嘴角流下,混進泥裡。
王德發低聲說:“現在問,他累了,怕了,這時候話多。”
張振國點點頭,重新開口,語速放慢,手勢更清晰:“鬆本——是不是你們長官?夜襲——是他下令?成功以後——接下來做什麼?”
俘虜放下水壺,喘了口氣,喉嚨裡滾出幾個字:“鬆本……大佐……命我等……炸彈庫……若成……明日……萬人攻……”
他說得很慢,中文生硬,但每個詞都咬得清楚。
張振國眼神一緊:“再說一遍。”
俘虜重複:“若夜襲成功……次日拂曉……主力總攻……”
張振國沒再問,回頭對李二狗說:“記下來,原話,一個字別漏。”
李二狗立刻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子和半截鉛筆,低頭寫起來。他的手還在抖,字跡歪斜,但一筆一劃寫得極認真。
王德發聽完口供,臉色沉了下來:“怪不得敢死隊半夜摸進來,原來是想炸咱們的彈藥堆,給大軍開路。”
張振國盯著俘虜:“還有誰知道這個計劃?電台在哪?”
俘虜搖頭,閉嘴不再說話。
“不說也行。”張振國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反正我們知道就夠了。”
他轉向突擊隊員:“準備擔架,把人五花大綁,抬回主營地羈押室。派四人輪換,路上不能鬆繩,也不能讓他死了。”
“是!”
兩名戰士迅速用門板和繩索做成簡易擔架。他們先把俘虜雙臂反剪,用粗麻繩繞肩交叉捆緊,又將雙腿併攏綁死,最後整體固定在擔架上。俘虜沒反抗,隻是在被抬上擔架時悶哼一聲,額上滲出冷汗。
“衛生員!”張振國喊。
隨隊衛生員跑過來,從藥箱裏取出紗布和夾板,簡單固定住俘虜的右腿骨折處。雖然條件有限,但至少能防止惡化。
“他要是半路暈過去,想辦法弄醒。”張振國交代,“不能睡,也不能死。”
衛生員點頭。
張振國又下令:“李二狗,你跟押送隊一起,負責看守。王德發,你帶人把炸藥殘件、導線全收回去,一件不留。其他人檢查戰場最後一遍,帶走所有可用武器,銷毀無法攜帶的零件。”
命令傳下,眾人分頭行動。
李二狗站在擔架旁,手裏攥著那本寫滿字的小本子。他低頭看了看俘虜,對方閉著眼,胸口起伏。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趴在草甸上,聽見草叢異響時的心跳。那時他隻想逃。現在,他站在俘虜麵前,手裏握著可能改變戰局的情報。
王德發蹲在東牆邊,把三塊TNT殘片裝回帆布包,又撿起起爆器的鐵皮盒。導線斷口被雨水泡得發銹,他用布擦了擦,才放進包裡。做完這些,他抬頭看了看天空。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淡青色的天光。
“天要亮了。”他說。
張振國沒接話。他最後巡視了一遍戰場,確認再無遺留,才走向押送隊伍。
“出發。”他下令。
八名戰士抬起擔架,邁步前行。李二狗緊跟在側,左手扶槍,右手插在外衣口袋裏,緊緊捏著那本小冊子。王德發揹著工具包,走在最後。隊伍穿過泥濘的草地,影子被初升的天光照得細長。
身後,塌陷的倉庫靜靜矗立,探照燈還亮著,光束漸漸被晨霧吞沒。
張振國走在隊伍中間,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廢墟。他知道,這一仗打完了,但下一仗,已經在路上。
擔架上的俘虜睜開了眼,望著前方灰濛濛的營地入口,嘴唇微微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李二狗察覺到動靜,低頭看他。
俘虜閉上了嘴,重新閤眼。
隊伍繼續向前。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