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晨霧還沒散盡,營地裡泥水未乾。押送隊踏著濕漉漉的草皮走回主營地,擔架上的俘虜被抬進羈押室時,天光已從灰白轉成淡青。陳遠山站在門口等他們。
他沒說話,隻是看了眼俘虜的臉。那人閉著眼,臉色發灰,右腿用夾板固定著,麻繩捆得結實。陳遠山轉身對衛兵說:“把人綁牢,別鬆手。等我來問。”
衛兵應了一聲,把俘虜從擔架上拖下來,按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屋子是臨時搭的木棚,四麵刷了石灰,牆角堆著沙袋,地上鋪了層乾草。一盞煤油燈掛在橫樑上,火苗微弱,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陳遠山走進去,摘下帽子,抖了抖雨水。他走到俘虜麵前站定,看著那張滿是泥汙的臉,開口說了句日語:“鬆本大佐派你們來的?”
俘虜眼皮動了一下,沒睜眼。
陳遠山又說:“你們小隊一共十三人,現在隻剩你一個活著。其他人全死了,屍體還在倉庫邊上。沒人知道你活下來了,也沒人會來找你。”
俘虜喉嚨裡滾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但沒出聲。
“你說不說都一樣。”陳遠山聲音不高,“我知道你們的任務是炸彈藥庫。我也知道,如果成功,第二天拂曉就會有主力進攻。這些話,你的隊員已經說過了。”
他頓了頓,盯著對方的眼睛:“但現在我要知道的是——怎麼打?誰帶隊?用什麼武器?什麼時候開始?主攻方向在哪?如果你不說,我就把你關在這裏,等你傷好了再送前線當苦力。你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回日本。”
俘虜終於睜開眼。目光渾濁,帶著痛和疲憊,但也有一絲動搖。
陳遠山蹲下來,離他近了些:“如果你告訴我實情,我可以讓你吃飽飯,給你治傷,戰後送你回家。你還能寫信給家裏人,讓他們知道你還活著。不然,你就隻是個死在異國的無名鬼。”
俘虜喘了口氣,喉嚨乾澀地咳了一聲。
“三日後……”他終於開口,中文依舊生硬,“三個中隊……從北麵、東麵、西南集結。拂曉前兩小時出發。”
陳遠山沒動,等著他說下去。
“毒氣彈先打……丙字九號方案。六枚毒氣彈,落在指揮部周圍三百米內。等煙散開,裝甲車沖第一波,步兵跟上。飛機……兩架,天亮後十分鐘到。”
陳遠山眉頭皺緊:“毒氣彈?你們敢用這個?”
俘虜點頭:“命令已經下。鬆本親自督戰。主攻目標——就是你們的指揮所。”
陳遠山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圖前。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形圖,用釘子固定在木板上。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標出三個可能的集結點:北麵的老槐林、東麵的河穀口、西南的廢棄磚窯。這三個地方都有隱蔽性,也方便部隊展開。
他又問:“毒氣彈從哪運來的?誰負責投放?”
“卡車運來……昨夜十二點前到前線陣地。工兵連埋設,定時引爆。我們小隊原本要炸你們的彈藥庫,是為了讓你們顧不上防毒。”
陳遠山回頭看他:“你們以為能一舉拿下?”
“是。”俘虜低聲道,“指揮部一亂,全線都會崩。”
陳遠山盯著地圖,沒再說話。他知道這不是虛言。日軍早有使用化學武器的先例,隻是這次配合裝甲與空中打擊,規模前所未有。三日後拂曉,正是天色將明未明的時候,守軍最容易鬆懈。
他轉身對門外喊:“拿電文紙和筆來。”
衛兵遞進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鋼筆。陳遠山翻開本子,把俘虜說的話一條條記下:三日後拂曉總攻;三個中隊兵力;毒氣彈六枚,用於清除指揮部防禦;裝甲車衝擊跟進;空中支援兩架飛機;主攻方向為我方高地指揮所。
寫完,他抽出俘虜隨身物品的布包——這是王德發之前收繳的,還沒來得及移交。裏麵有一塊懷錶、半截香煙、一張照片,還有一張摺疊的紙片。他展開紙片,上麵是幾行潦草的日文,寫著“丙字九號方案執行令”,下麵有模糊的印章痕跡,日期正是昨天下午。
坐標標記在紙片背麵:X742,Y189——正對著他們指揮部所在的位置。
陳遠山把紙片攤在桌上,對照地圖比對。位置完全吻合。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俘虜:“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俘虜靠在牆上,呼吸沉重:“我說完了……你要殺就殺。”
陳遠山沒回答。他把紙片和筆記收進衣兜,轉身走出羈押室。
外麵風颳了起來,吹得帳篷嘩嘩作響。他站在門口的臨時指揮棚裡,棚子用帆布搭成,裏麵擺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作戰記錄板。他把地圖鋪在桌上,重新用紅筆圈出敵軍可能的推進路線。
北麵老槐林適合隱蔽集結,但地形狹窄,不適合裝甲車展開;東麵河穀平坦,利於機動,但容易被觀察;西南磚窯最隱蔽,且靠近舊公路,是最可能的主攻方向。
他盯著那個點,手指壓在圖紙上。
時間隻剩三天。他們沒有防毒裝備,沒有高射機槍,也沒有空中支援。敵人要用毒氣開路,說明這一仗不是試探,是要徹底拔掉他們的指揮中樞。
他必須確認這件事的真實性不能再有半點懷疑。
他叫來一名衛兵:“去把張振國帶回來的人全部集中起來,我要親自問話。”
衛兵領命而去。
不到十分鐘,兩名突擊隊員被帶到棚外。陳遠山讓他們進來,直接問:“你們在倉庫搜到的東西,有沒有發現異常?比如裝毒氣的罐子、防護麵具、或者寫著‘丙字’字樣的檔案?”
戰士搖頭:“報告師長,隻找到炸藥殘件、導線、空彈匣,還有那支打壞的三八式。沒看見你說的那些東西。”
“俘虜交代,他們小隊隻是先鋒,真正的攻擊在三天後。”陳遠山說,“你們再回去一趟,仔細搜一遍瓦礫堆,特別是靠近牆體倒塌的地方。如果有任何帶標識的金屬罐、橡膠製品、或者密封容器,立刻上報。”
“是!”
兩人跑步離開。
陳遠山坐回椅子,雙手撐在桌沿。他知道,不能隻靠一個俘虜的口供做決斷。但所有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事實:一場前所未有的複合式進攻正在逼近。
他摸出那張殘缺電文,又看了一遍。印章雖然模糊,但格式正規,編號清晰,不像是偽造。而且“丙字九號方案”這種命名方式,符合日軍慣用的代號體係。
他想起昨夜那場戰鬥。日軍敢死隊不惜代價突破防線,目標明確——炸彈藥庫。若非李二狗及時示警,張振國迅速反應,後果不堪設想。而現在看來,那隻是一次牽製性行動。
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麵。
他站起身,走到棚子邊緣,望向遠處的高地。那裏是他們的指揮部所在地,地勢較高,視野開闊,但也因此成了最顯眼的目標。一旦毒氣落下,風向稍變,整個指揮係統就會癱瘓。
他必須做出判斷。
不能再等了。
可現在還不是下達命令的時候。他得先把情報核實清楚,確保萬無一失。否則一旦誤判,提前調動部隊,不僅浪費體力,還會暴露意圖。
他回到桌前,提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
“敵將於三日後拂曉發動總攻,兵力約三個中隊。戰術為毒氣彈先行覆蓋,隨後裝甲車突擊,空中支援配合。主攻方向為我指揮部高地。情報來源為俘虜口供及繳獲電文草稿,待進一步驗證。”
寫完,他把紙摺好,塞進貼身口袋。
這時,衛兵跑進來:“報告!西北哨卡發現一輛廢棄卡車,停在五裡坡溝底,車身有軍用標識,駕駛室裡找到兩個空鐵罐,上麵印著‘丙字-毒’字樣。”
陳遠山猛地抬頭:“帶我去。”
“已經拍照取樣,罐體送往化驗組。”
“立刻送去!”他聲音沉了下來,“讓化驗組優先處理,天黑前給我結果。”
“是!”
衛兵跑出去。
陳遠山站在原地,沒再動。晨光斜照進棚子,落在桌上的地圖上。他的手指仍壓在那個坐標點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風從外麵吹進來,掀動了桌角的紙頁。
他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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